“當然喜歡啊。”丫鬟毫不猶豫,“二娘子剛來隗家的時候,悶得和鋸嘴葫蘆一樣,十分不討喜,掌櫃的見了她就忍不住發火,多虧大郎君幫襯求情。後來二娘子刻木偶,慢慢上了手,掌櫃的火氣才小一點。二娘子不說,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一直很喜歡大郎君。但大郎君性情敦厚,他對誰都和善,唯有對三娘子才是真喜歡。”
這可真是一樁司空見慣但又無可奈何的三角戀,明華裳問:“既然你們都知道大郎君喜歡三師妹,那隗掌櫃應當也清楚吧?他為什麼還要讓大徒弟和二徒弟訂婚?”
丫鬟四處看了看,明明有些害怕,卻還是忍不住八卦的熱情,湊近了和明華裳說道:“因為掌櫃的說,長幼有序,不能亂了尊卑。但據伺候掌櫃的下人說,好像是二娘子要挾的。”
明華裳挑眉:“要挾?”
“是啊。”丫鬟小聲道,“現在隗家木偶雖然擔著掌櫃的名,但其實,大部分都出自二娘子之手了。這方面二娘子頗有天賦,甚至比掌櫃還強,那些權貴定做的木偶,其實都是二娘子刻的。”
洛陽城中做木偶的商戶有不少,隗家之所以能獨領風騷,就是因為木偶做得精巧,甚至能按權貴的心意定制。明華裳一直以為是隗嚴清天賦異稟,現在才知道,原來這些都是出自隗白宣之手。
任遙最開始還很憐憫隗白宣,她自己就是個不會說話,隻能通過做事表達心意的性子,所以她很同情隗白宣。但現在,她覺得她可能下結論太早了。
這可能是個全員惡人局。
任遙問:“她怎麼要挾的?”
“拿她做木偶的手藝啊。”丫鬟理所應當道,“掌櫃最在乎的就是隗家的名號,二娘子為隗家做了這麼多木偶,她隻是想讓大郎君娶她而已,掌櫃怎麼可能拒絕。”
任遙一時無話,丫鬟說隗墨緣和隗嚴清共同患難,師徒情深,她還以為多情深,原來也不過如此。
明華裳嘆息:“情之一字啊,再明白的人,落到情網裡都掙不脫。那隗白宣既然如願了,為什麼還會自殺?”
“因為大郎君和三娘子不願意。”丫鬟也覺得痴男怨女,可憐可嘆,道,“大郎君是掌櫃在戲園時收的徒弟,他不會做木偶,但戲唱得好。可惜掌櫃嗓子壞了後最忌諱聽人唱戲,二娘子又和木頭一樣,掌櫃說什麼她就聽什麼,大郎君前些年一直過的很孤獨,但三娘子來了後,對那些戲折子非常感興趣,下人們不止一次撞到大郎君和三娘子一起唱戲。他們郎才女貌,情意綿綿,那些戲詞像是給他們寫的一樣。大郎君人好,三娘子也討人喜歡,大家都不忍心告訴掌櫃,撞見了也隻做不知。但那天,大郎君和三娘子遣退侍從,再一次在屋裡排戲時,正好被二娘子撞上了。”
明華裳眉梢細微一動:“那天是……”
“正是二娘子自殺前一天。”丫鬟仿佛想到什麼事情,有些害怕,道,“那天大郎君將人都趕走了,具體什麼情況我們不知道,隻聽到後來吵起來了,大郎君很激動,說要稟明掌櫃退婚,他心中隻有三娘子,絕不會娶二娘子。二娘子也氣狠了,說要去和掌櫃告狀,告他們偷偷練戲。”
任遙倒吸一口氣,隗家的事每一步都超乎她的預料,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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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二娘子就去找掌櫃了。”丫鬟道,“她和掌櫃不知道說了什麼,反正掌櫃也生氣了,讓人押著她去工坊做木偶,好好冷靜冷靜。後來掌櫃叫來大郎君和三娘子,罵了他們一頓,威脅他們要是不聽話,那就滾出隗府。我們也不知道好好的,為什麼掌櫃和三個徒弟都生氣了。那兩天所有人伺候時都輕手輕腳,生怕觸了霉頭。第二天,去工坊送飯的人發現飯菜沒動,掌櫃覺得二娘子在賭氣,就沒理會,後來到了晚上,大郎君怕二娘子餓壞,讓人強行開門,卻發現……卻發現二娘子躺在地上,脖子裡流著血,死了。”
任遙唏噓不已,而明華裳卻注意到丫鬟表情不太對。她不動聲色追問:“二娘子自殺雖然可惜,但她一時為情所困,勘不破也無可奈何。掌櫃已經給她做了超度法事,也算善緣善了,圓了她和隗家的因果。”
果然,明華裳的話說完後,丫鬟臉上神情很奇怪,欲言又止。明華裳裝作很疑惑,問:“怎麼了,我說的不對嗎?”
丫鬟嘆氣,這是她見過最和善的千金小姐,聽說還是崔家人呢,丫鬟很喜歡明華裳,不忍心害她,便違背隗嚴清的戒令,低聲對明華裳說:“娘子,您是個好人,我不想看您擔驚受怕,便鬥膽多說幾句。隗家的木偶……很邪門,您盡量不要買。那日二娘子死後,周圍倒著很多木偶,看著像是木偶殺了她。更可怕的是,大郎君見到死人後趕緊叫人,等掌櫃來時,那具屍體竟然不見了!”
任遙和明華裳一起瞪大眼睛,明華裳意外道:“不見了?”
“是啊。”丫鬟臉嚇得蒼白,不斷搓手,“此事太邪門,掌櫃請道士來做法事,還在工坊門口貼了驅鬼符。那日之後隗家就不安生了,先是木偶到處亂跑,我們最開始沒當回事,隻以為有人忘了拿。後來一個木偶拿著刀出現在三娘子床頭,這和那日殺二娘子不是一模一樣嗎?後來甚至白日就能撞鬼,三娘子不斷嚷嚷見到了鬼魂,我們以為是三娘子癔症,但有一日正廳突然出現一個木偶,坐在主位上看人,猛地七竅流血,不光掌櫃、管家,連客人也看到了!掌櫃又是請高僧又是請道士,但都沒用,今日,那些東西又出現了!”
第35章 花奴
聽到屍體不見後,明華裳和任遙對視一眼,都生出種不寒而慄、鬼影幢幢的感覺,屋外搖晃的槐樹像是無數雙鬼爪,籠罩在隗家上空。
一切異狀是從隗白宣死後出現的,明華裳隱約覺得問題關鍵就在於消失的屍體上。她沉吟片刻,遲疑問:“有沒有可能,二娘子其實沒死,所謂屍體是你們看錯了?”
“這是大郎君親眼看到的。”丫鬟瞪大了眼睛,驚恐道,“那天他們撞開門後,小廝們看到二娘子躺在地上,脖子上還在流血,都嚇壞了。唯有大郎君走進去,仔細看了,說二娘子死了,打發人趕快去通傳。活人和死人差別那麼大,大郎君怎麼可能看錯。”
也是,隗墨緣也學過做木偶,他不可能分不出假人和真人的區別。明華裳突然意識到什麼,問:“隗墨緣打發下人去通傳,那他呢?”
這個就把丫鬟問住了,她咬唇,不確定道:“不清楚,大郎君應當在門口守著吧?”
明華裳問:“也就是說,發現隗白宣死後,除了隗墨緣,沒人知道現場發生了什麼。等隗掌櫃去時,屍體已經不見了?”
丫鬟遲疑道:“應該是吧。”
明華裳慢慢點頭,問:“隗白宣在工坊關了幾天?”
這個丫鬟清楚,不怎麼費力就記起來了:“二月十四,二娘子和大郎君、三娘子爭吵,之後又和掌櫃吵,被掌櫃關入工坊。事情鬧得很大,所有人都心驚膽戰的,所以我記得很清楚。第二天,也就是二月十五傍晚,送飯的人發現飯菜沒動,他不敢去問掌櫃,就去找大郎君拿主意。大郎君拿了鑰匙,去工坊勸二娘子好好吃飯。誰料他說了很久,裡面沒人應,他推門卻推不開,大郎君覺得不對勁,讓人將門撞開,就發現二娘子死了。”
“這兩天一夜,隻有隗白宣一人在工坊裡嗎?”明華裳問道。
“是。”丫鬟說道,“掌櫃生氣,下人哪敢上趕著討嫌,所以那兩天沒人敢靠近工坊,我們都是繞道走的。”
沒人敢靠近工坊,那反過來說明,如果有人在此期間進入工坊,根本無人能發現。
明華裳問:“我剛才聽你說,隗墨緣是帶了鑰匙去工坊的,當時門上有鎖?”
“是啊。”丫鬟嘆氣,“不知道二娘子和掌櫃說了什麼,反正把掌櫃氣壞了,令人將她鎖到工坊裡思過,不允許任何人求情。也就是大郎君和掌櫃親厚,敢強行開門了。”
明華裳心想隗嚴清還真是合格的商人,讓徒弟閉門思過還要將人關到工坊裡,一邊關禁閉一邊做木偶,果真一點剩餘價值都不浪費。
明華裳問:“工坊外的鎖是什麼樣子的,誰有鑰匙?”
“掌櫃靠手藝吃飯,很忌諱被人偷師,所以工坊用的鎖是最嚴密的,窗戶也牢牢封死,隻留了一個窗口可以送飯。畢竟有時候貴人要得急,工坊要連夜趕工,掌櫃也會將工坊門鎖住,免得外人打擾或偷學,派專人往裡面送飯菜。”丫鬟一五一十說道,“至於鑰匙,掌櫃、大郎君、二娘子、三娘子都有。”
工坊和庫房不一樣,工坊時常要用,為了方便,每個徒弟都配有一把。明華裳有些犯難,這樣看來,工坊雖然上鎖,但並不算一個嚴格的密室,有條件避開視線、偷偷去工坊的人有很多,並不能確定是誰。
明華裳道:“可惜隗白宣年紀輕輕就死了,但日子總要繼續,她死後,府裡有什麼安排嗎?比如隗白宣和隗墨緣的婚事如何處置,還有工坊誰來繼承?”
丫鬟搖頭:“這個掌櫃還沒說。不過,大郎君和三娘子本就有情,從前礙於二娘子沒法明說,之後,他們兩人應當能順理成章在一起了……”
丫鬟沒說完,任遙突然眼神一凝,猛地回頭:“誰?”
明華裳和丫鬟都嚇了一跳,丫鬟以為又是鬧鬼,嚇得後退,任遙已大步走到窗邊,用力拉開後窗。
窗外種著一排槐樹,空蕩沉默地立著,不遠處一個花奴提著工具朝她們這邊走來,看到窗戶突然打開,也嚇了一跳。
明華裳和丫鬟也跟過來,明華裳看到對方的臉吃了一驚,他走路有些跛,臉上布滿高低不平的傷疤,最嚴重的一條穿過鼻梁,幾乎橫穿他整張臉,看起來非常可怖。
丫鬟瞧見是他,沒好氣道:“你在這裡做什麼,誰讓你過來的?”
花奴弓著腰,低頭道:“老奴來修剪花木。”
明華裳問:“這是誰?”
“我們府上的花奴,負責照顧院子裡的樹木花草。”丫鬟轉向花奴,又換上一臉不耐煩,“又老又醜的東西,小心嚇著了貴客,還不快滾!”
花奴對丫鬟彎腰,看起來很順從,拎起剪刀等物就走。明華裳看著花奴的背影,突然叫停:“等等。”
丫鬟有些意外:“崔娘子,這不過是一個卑賤的花奴……”
“無妨,我問些話。”明華裳笑問,“老人家,請問你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花奴停下,垂著頭,說:“隗掌櫃讓我修剪花園,我修剪完前面,剛剛過來。”
明華裳抬眼看去,不遠處的花叢長得整整齊齊,地上還有殘枝斷葉,確實是剛修剪過的樣子。明華裳又問:“你過來的時候,在我們窗外看到什麼了嗎?”
“沒有。”花奴說道,“我剛走過來窗戶就開了,沒看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