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過生日,晚上陳深給訂了個包間,全家人包括哥嫂都來了。
白天贏了老張頭,我爸一解多年的悶氣,心裡高興,就多喝了幾杯酒。
幾杯燒酒下肚,我爸口無遮攔起來。
「還得是我壯壯大孫子,看看,小伙長得多高,人又聰明,一看就是我老趙家的孩子,隨我!」
「爸,壯壯姓陳,不姓趙,陽陽才是您的親孫子。」嫂子不陰不陽地說了一句。
我爸臉一拉:「陽陽不行,不像個男孩,一點闖勁都沒有,到現在說話都不利索,不是我老趙家的孩子。」
陽陽聽到,像犯了錯一般,立即低下了頭。
嫂子不樂意了:「怎麼不是老趙家的孩子了,他不姓趙?」
嫂子還想說什麼,被我哥攔住了,嫂子隻得氣哼哼地閉了嘴。
我爸喝多了,沒聽清她說了什麼,他笑眯眯地看著壯壯,然後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他。
「壯壯,這裡有十萬塊錢,以後好好學習,姥爺還有獎勵。」
我們全都嚇了一跳,嫂子的臉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姥爺,我不能要,太多了。」壯壯頭搖得像撥浪鼓,小手藏在身後怎麼也不肯接。
「爸,小孩不能拿這麼多錢,這錢您自己收好吧。」我和陳深也趕緊說。
結果我爸硬拉出壯壯的手,把銀行卡拼命往他手上塞,大著舌頭說:
「多什麼多,不多,以後姥爺的錢,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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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壯怎麼也不肯收,陽陽懵懂地拍著手笑,大人們神色各異,包間裡一時間亂成一團。
「夠了!」嫂子突然站起來大喊,一瞬間,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知道,你一直嫌棄陽陽。」嫂子指著我爸,聲音顫抖著說。
「從他出生開始,你從來不肯帶他到小區裡曬太陽,就怕別人嘲笑你。
「明明陽陽才是你的親孫子,你什麼時候愛過他,什麼時候用看壯壯一樣的眼神,看過陽陽?
「現在還當著陽陽的面說這些話,給壯壯錢,你這個做爺爺的,不要太偏心了!」
我爸酒醒了一半,聽嫂子這麼說,動了火氣。
他把酒杯狠狠砸在桌上:「我的錢,我愛給誰就給誰,還輪不到你這個做兒媳婦的來插嘴!
「要不是當初你自己提前把他剖了出來,陽陽現在應該和壯壯一樣,聰明、健康,招人喜歡。
「我好好的大孫子,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你自己心裡有數!」
嫂子被罵到死穴,她呆呆地站著,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隻能用手推我哥:「你死了啊,你就眼睜睜看著你爸這麼欺負陽陽?」
我哥低著頭喝悶酒,起初一聲不吭,直到嫂子發了瘋般地推搡他,他才終於開口:
「離了吧。」
「什麼?」嫂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哥抬頭看她:「我說離了吧,跟你,我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嫂子不敢相信:「你在說什麼,瘋了吧你。」
我哥沒說話,嫂子拿起一杯酒,直接澆到我哥臉上:「趙安和,你不是人!」
沒想到我哥猛的站起來,一巴掌把嫂子扇倒在地,然後邊打邊罵:
「你還有臉罵我爸,這麼多年給陽陽治病,我爸媽搭了多少錢給你?
「陽陽變成現在這樣,還不是因為你?
「也不掙錢,就知道問我要錢,我的工資卡都交給你了
「老子天天上班都要累死了,回家還要看你的臉色,滾吧!」
我哥平時是個悶葫蘆,任由嫂子說什麼,他都不還嘴。
這次他將積攢了多年的壓力與怨氣一次性釋放。
雨點般的拳頭砸向嫂子,嫂子抱著頭蹲在地上,毫無回手之力。
我們其餘人拼命拉他,可我哥就跟頭瘋了的蠻牛一樣,紅著眼睛往死裡打嫂子。
直到陳深照著我哥的後腦勺給了一下子,他才清醒過來。
嫂子這時,才發出長長的悽厲的哭聲。
12
我哥因為家暴被拘留了,隔壁客人報的警。
嫂子以為我哥打了她,撒完氣,就不再想離婚的事。
可我哥從裡面出來的第一天,就提出要離婚,而且提出陽陽歸他撫養。
嫂子不同意,讓她離開孩子,比要了她的命還難受。
而且自從陽陽確診,嫂子就辭去了工作,把全副身心放在陽陽身上。
以她的學歷以及年紀,根本在職場毫無競爭力。
她的娘家幫不上一點忙,就算陽陽歸她,憑她自己的能力,也是養不起的。
所以嫂子堅決不離婚,而我哥說什麼也要離,
逐漸的,我爸媽的態度也變了,他們開始勸說嫂子離婚。
嫂子一直拖著,直到她有一次出門,回到家發現家裡的鎖換了。
我哥強硬表示,隻要同意離婚,條件可以談。
嫂子走投無路,隻能臨時找了個便宜旅館住下。
第二天,她守在我哥公司門口,看到他下班後和一個年輕女孩一起上了車。
嫂子終於明白我哥為什麼會突然變得如此無情。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蠟黃的臉、臃腫的身材,覺得這些年的付出就是個笑話。
嫂子決定曝光這一切。
她重新在某音建了個帳號,叫「趙安和全家賠錢」,曝光我哥的無恥行徑。
她一口氣發了五個視頻,講述自己這些年的遭遇,講到動情處,聲淚俱下:
「我的孩子擁有最糟糕的起點,可作為母親,我永遠不可能放棄他。」
當然,她隱去了提前把孩子剖出來的那段經歷。
視頻中,嫂子素顏出鏡,神形憔悴,兩眼無光,眼角處全是皺紋,一看就是為家庭付出的偉大女人。
幾條視頻吸引了不少流量,點擊率很高。
大家都很同情嫂子,幫她出謀劃策。
尤其有幾個媽媽,她們的孩子同樣因為早產智力低下,相似的不幸讓她們與嫂子產生了共情,成為她的鐵粉。
在每一條視頻下面都有她們安慰、鼓勵的長長留言。
一時間,「趙安和全家賠錢」在網上掀起了不小的熱度,還有律師主動聯系嫂子,要幫她免費打離婚官司。
可沒過幾天,有人在底下留言:
【有沒有覺得她長得很像好幾年前的網紅「瑤瑤是女王」?】
有人附和:【我也覺得像,一直不敢說,聲音一樣,下巴上痣的位置都一樣,IP 也一樣】
還有人艾特了「瑤瑤是女王」的主頁,更多人過去圍觀。
【我敢確定,就是同一個人,我過去也是她的粉絲,真沒想到,她現在變成這副模樣了】
【不是說女人要永遠做自己嗎,怎麼變大媽了,騙子,惡心!】
【哈哈哈哈哈,還女王呢,網上的話聽聽就得了,還真有人信啊】
【我當初就是看她把腦子看壞了,也要提前剖,老公不同意,我跟他吵了一架打胎離婚了,現在每天都在後悔】
【所以陽陽早產的原因是她提前剖出來,就為了不長妊娠紋?好惡毒的女人!】
【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有這樣自私的母親】
【她現在還好意思出來賣慘騙錢……我看倒霉的是她老公吧】
事件發酵,越來越多的人參與進來。
【天哪這麼巧,我認識她的婆婆,當初她瞞著全家把孩子剖出來,後面治療的費用都是她公婆幫著出的,她分幣不掙】
【好好的一個孩子,就這麼毀了】
【娶了這樣的媳婦,真是家門不幸】
輿論大翻車,嫂子緊急注銷了「瑤瑤是女王」,但這樣更加坐實她們就是同一個人。
嫂子很快被人肉出來,一場大規模的網暴開始了。
帶頭的正是之前天天給她留言安慰的鐵粉媽媽們。
她們的孩子都是因為一些不可抗的原因提前出生,經歷了很多磨難才保下這個小生命。
當知道嫂子居然因為這種匪夷所思的原因讓自己的孩子變成早產兒,她們怒不可遏了。
嫂子被罵到注銷賬號,每天窩在旅館裡不敢出門。
我哥想聯系她,她卻一直不接電話。
又過了幾天,我媽給我打電話,說她今天接陽陽放學的時候,老師說被她媽媽提前接走了。
很快我就接到了嫂子的電話。
她說讓我下午六點到小區最高樓的樓頂,否則她就帶著陽陽從上面一起跳下去!
那正是上一世她把我推下樓的地方。
13
我通知了全家,同時報了警。
但因為電話裡說隻讓我一個人上去,所以他們都在樓下,焦急地等待著。
我來到屋頂,看到嫂子帶著陽陽,站在邊沿處。
這是一棟 33 層的高層建築,站在屋頂,能看到遠處的殘陽,如血一般。
陽陽坐在地上,安靜地舔著棒棒糖,對即將到來的一切一無所 t
幾日不見,嫂子完全變了個人,像個遊魂,一點生氣都沒有。
看到我,嫂子扯了下嘴角:「你還是來了。」
「你讓陽陽過來。」隔著五米遠的距離,我說。
「就是這裡,」嫂子沒有回答我,繼續說道,「我把你推下去了,你居然還敢過來?」
我的心猛的一顫,她的意思……
「我全想起來了,」她說,「所以,你是在報復我,對嗎?」
「你明明聽見我打電話,聽見我說要把陽陽提前剖出來,可你卻不阻止我。
「你選擇作一個旁觀者,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陽陽作為可憐的早產兒出生、長大,一輩子被人瞧不起。
「看著他什麼都不如你兒子,看著爸媽更重視你的兒子,你的心裡一定很暢快吧。
「你說,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嫂子突然大吼,嚇得一旁的陽陽一哆嗦。
「我沒你想得那麼壞,上一世,我多管闲事,落得個被你推下樓摔死的下場。
「你覺得我重生後,還會蠢到走以前的老路嗎?」我說。
「我不管!」嫂子尖聲說,「你明明可以換一種方法,換一種我能接受的方法,也許這樣,就能挽救陽陽的一生。
「可你試都不願意試……是陽陽的一輩子重要,還是你的生命重要?」
我笑了:「你在說什麼胡話,明明是你堅持提前把陽陽剖出來,是你害了他一輩子,現在是想把責任轉嫁到我的身上嗎?」
我上前一步:「還是說,隻有這樣想,才能讓你的心裡好過一點?」
嫂子愣愣地看著我,突然用手死死捂住耳朵:「別說了,別再說了!」
我:「你接受不了這個現實,但已經發生了,你隻能接受。
「讓陽陽過來,孩子是無辜的,你不要傷害他。」
「傷害?」嫂子悽然一笑,「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愛他,比我更怕他受到傷害。
「在你們眼裡,他是一個智力不高、不討人喜歡的孩子,隻有我知道,他是來救贖我的天使。
「我也想不到我會這麼愛他,當他出生以後,看到他小小的一隻躺在保溫箱裡,我就後悔了。
「我是真的後悔了,可一切都晚了!」
嫂子突然崩潰大哭,陽陽不知所措地看著她,拼命用小手安撫媽媽。
嫂子哭了一陣,突然一把抱起陽陽, 一條腿跨上防護攔杆:
「我不想活了, 我要重新開始, 陽陽我帶走了,跟著他爸也是受苦。
「寶貝, 下輩子,我們還做母子!」
說著, 嫂子的身體就往外探。
沒有時間考慮,我以最快的速度衝過去,一隻手剛好能抓住陽陽的小腿。
這時嫂子的大半個身體都已經懸空, 陽陽被嫂子緊緊抱在懷裡。
我的力量根本抵不過她!
就在電光火石間,嫂子竟然松手了, 我不管不顧地撲上前, 終於雙手將陽陽牢牢抓住。
嫂子之前找人看過,懷的是個男寶,全家都很重視。
「(在」14
盡管警方提前安放了氣墊, 但由於樓層太高,嫂子還是受了重傷,送到醫院,很快宣告不治。
這輪網暴也隨著嫂子的離世逐漸退去,隻在互聯網上留下隻言片語的嘆息。
目睹了全程的陽陽嚇到幾天說不出話。
我哥請了年假, 專心在家陪伴他。
至於那個「小三」, 他堅持說隻是他下面的一個實習生, 兩人不過上下級關系, 現在她已經離職了。
真相如何,已經無從得知。
我媽說,隻要我哥願意繼續掙錢交家裡, 給陽陽治病。
剩下的, 就隨他去吧。
那天,我因為救陽陽,胳膊扭傷了。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 陳深埋怨我這麼危險的事,居然不通知他。
他還是刷手機,才知道家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
「不過, 她為什麼單獨找你談話, 我想不明白。」他問。
「為了防止別人問這個問題, 」我拿出一支錄音筆,「這就是答案。」
陳深聽完, 半天回不過神。
「你信嗎?」我微笑著問他。
「不敢相信, 但這是你說的,所以我信。」他說。
我笑笑:「別人都當嫂子犯了癔症,不過無所謂,隻要證明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就夠了。」
「如果還有機會, 」我看向遙遠的天空,「相信她一定會選擇一條截然相反的路。」
在那個世界,陽陽一定會健康地長大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