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混種稻仁再種了到地裡,長出來稻谷植株不再像從前那般需精心呵護。
幾乎不用澆水,也能像藜黍一般在田裡旺盛生長。
村中諸人起初不願種這新品種稻,直到有一年雨水少,糧食減產,混種稻卻照常收成,才有人陸陸續續跟著種起來。
那年洪水過後,村裡種從前尋常稻種的田地,植株都被衝毀倒伏,大量減產。
可種地裡的混種稻,植株被洪水衝倒後,沒有兩日便又自己站了起來,無事一般繼續旺盛生長。
若是能把不怕旱涝的混種稻仁,大片地播種到邺州的土地上。
那大旱前的這三年,就能囤積下不少存糧。
即便是大旱年,混種稻也不會絕收,百姓們要度過災年,可就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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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等人,我打定主意後,帶著家裡莊子上幾個管莊稼地的好手,即刻趕往梁通村尋那老漢。
村子離邺城不算遠,不過半日馬車的路途。
向村中人打聽,倒是極其容易便被我們尋到了那在田間地頭埋頭鑽研的洪老漢。
他聽聞我們想要買他的混種稻,忙不迭將去歲收起來的稻種拖了兩麻袋出來,滔滔不絕地誇贊起來。
「這稻子,不怕旱涝,播到地裡就能長,一年一樣能收兩季,絕對是好種子!
「隻不過稻實小了些,味道嘛,也的確略欠一點。如今沒災沒荒的,村裡人都看不上它,哎,可惜了。」
我掏出一錠銀子,鄭重交給他:「老伯,若還有混種稻的種子,都賣給我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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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對白花花的銀子看也不看一眼,隻因為我們看重他的稻種而歡欣雀躍。
「這幾袋種子值幾個錢,等你們識得了這稻子的好處,別忘了回村裡給我貼個告示宣傳宣傳,我也算是揚眉吐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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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我迫不及待召集莊子上的莊頭,要求他們立刻將混種稻種入我家田莊上的地裡。
這稻谷一年可收兩季,若要成功推廣到邺城大範圍種植,隻靠眼前這幾麻袋種子可不夠。
必須得盡快將種子種下,結出新穗留下更多的種實,才能在大旱災年之前,將這混種稻普及下去。
幸而長姐如今無暇管家,我逐漸將管家之權攬了過來,又有大嫂從旁指導。
如今安排莊子上種植混種稻谷之事,也算是井井有條。
時間過得飛快,我日日帶著三妹在田間親自下地幹活,和佃農們學習種稻技能。
佃農們說,這混種稻確實好種,比普通稻谷好打理得多。
可對我這從未幹過農活的人來說,終日頂著大太陽給稻谷澆水堆糞,那滋味也實在不好受。
隻不過,眼看著自己親自播下去的稻谷拔節,抽穗,灌漿,結實,幾乎一日一個變化。
那由心底滋生的喜悅,是從前在內宅後院中從未體驗過的充實感受。
時光匆匆而過,轉眼間半年過去。
小侄兒由剛出生時皺皺巴巴的嬰兒,變成了個圓乎乎胖嘟嘟,滿床亂滾的小豬仔。
而我傾注了無數心血,每日泡在田間地頭,辛苦種下能夠挽救一州百姓的希望,馬上,就能獲得第一次收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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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成前一晚,我興奮得幾乎一夜未睡。
第二天天還未亮,我沒忍心叫醒還在酣睡的小妹,迫不及待地隻身策馬趕到田間。
金黃色汪洋一般的稻田,風一吹,清新的稻谷香氣拂過鼻尖。
我心中歡喜至極,渾身是勁頭地同大家一起收割起稻穗。
可沒割兩下,耳邊聽聞田地那一頭傳出一陣騷動。
「就是這些雜種糧,不是天然而生的,吃到肚子裡拉不出來,天長日久可是要人命的,大家仔細認認,日後千萬不要種!」
竟是附近幾個村子的村長,領著十來個莊稼漢,抽了我家的稻穗放在手裡仔細辨認。
前些日子,我帶人和這些村長已經談妥,讓他們帶領村人種植新種稻,無論收成如何,每畝地補貼一兩銀子。
如今突然反水,口中還說什麼「不是天然而生」之語。
是誰從中作梗,顯而易見。
我巡視四周,果然瞧見不遠處的稻田凹進去一圈。
走上前去,正是長姐,蹲在稻田裡蛇眉鼠眼地暗中觀察。
見被我發現,她勾起嘴角,扯出陰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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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經被發現,長姐索性不躲了,從田裡站起來張口大喊:
「鄉親們,萬不可種這種人為造就的畸生雜種糧,人吃了克化不動,畜生吃了活活憋死,我妹妹黑了心腸,才騙大家種這些的,大家千萬別被她騙了啊!
「那稻谷,不是集天地之靈氣自然演化的作物果實,而是人為介入後畸生的雜種!她引導大家種這種不良之物,簡直其心可誅!」
對於長姐的無知,我丟給她一個譏諷的白眼。
「長姐,你知不知道,你平日裡最愛吃的粳米稻米、荔枝柑橘,還有各色蔬菜果子,甚至身上穿的綢緞絲帛,幾乎每一樣,都是經過農人一代代選育雜交而出的品質最好、產量上佳的優異品種?
「若你堅持隻吃未經任何幹預自然而成的食物,隻怕不出三天,就能餓得不省人事了!
「若你徹底隔絕人工選育而產出的農作物,那你連身上的衣服都不配穿,幹脆隻著幾片樹葉,定是最天然不過!」
長姐被我噎住,一時語塞,落了下風。
幾個村長原先被她挑撥得有些憤怒的面容,也漸漸變得疑惑起來。
她見狀,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在稻田肆虐破壞踩踏,將我許多稻穗踩落,踏入泥土中。
「管你怎麼能言善辯,我決不許這些畸變怪稻存活於世,殘害人命!」
見稻子被毀,我心中痛極,上前去企圖阻攔。
可一近她身,一股刺鼻香氣鑽入我鼻中,突然就令我呼吸不暢。
這……是靈香草!
我對靈香草過敏,不但皮膚會長疹子,更嚴重的是它會導致我氣噎喉堵,喘息不定。
那年我過敏嚴重,還是大哥強行拔走了長姐院裡的靈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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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遠離長姐,她掙脫了我的束縛,繼續跑到那幾名村長面前,宣揚新種稻是怪物,千萬不可種植。
眼看著幾位村長又對她將信將疑起來,我心中焦急不已,可喉中噎堵,無法發聲。
正慌亂間,隻見田間小路駛來一駕馬車,掛著永平王府的家徽。
從馬車上端步而下的,竟是如今的郡主府侍讀,趙青雲。
馬車後跟隨幾個侍衛,出聲喝止住還在叫囂不斷的長姐。
趙青雲向我略施一禮,朗聲正色道:「宋二小姐,郡主聽聞你引入了那西域新型稻種玉髓稻,特遣我來向您訂購,有多少我們郡主要多少,這是定金。」
說罷,掏出一錠金燦燦的大元寶,塞入我手中。
周圍人一見那元寶,眼都直了:「這稻子……這麼值錢的嗎?」
趙青雲看了那些人一眼:「那是自然,西域虎兒巴赤王每餐都離不得這玉髓稻,聽聞有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之功效,如今咱們邺城也有,可真是稀罕極了,花這點錢算得了什麼,你們若有,我也一並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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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村長和農漢,聽聞此話,二話不說便開始埋頭搶收起田中稻谷。
趙青雲見此情狀,並未多言,隻是向我微微點了點頭,上車離去了。
到底是財帛動人心,得知這混種稻值錢,又是達官貴人追隨之物,誰還管它是人為還是天然?
長姐依舊不死心,還欲阻攔說服,可漢子們埋頭搶稻,哪裡有人還理睬她胡說八道。
她見攪局無望,滿臉怨毒地望向我。
「你們都不懂,我的自然天道,我的順應天命,才是正理啊!為什麼你們都不懂!憑什麼大家都聽你的!」
說完,她大步跑向我身邊,從懷裡掏出帕子包著的一包東西,揮手便撒向了我面前。
霎時間,漫天花雨,香氣四溢,空中飄灑著的,卻正是我最怕的那靈香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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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花瓣伴著花粉,隨著我的一呼一吸,進入我鼻間喉頭。
我胸腔劇烈起伏,像是被巨石壓著,呼吸變得沉重吃力。
眼前長姐那獰笑著的臉逐漸模糊,翠怡焦急呼喊我的聲音,也仿佛越來越遠……
迷糊之間,隱約感覺有人將我打橫抱起,有點熟悉的清泠藥香,好像將我意識稍稍喚回了一點。
是謝璟來了。
「三小姐,麻煩您和翠怡姑娘幫我遮擋一下,我好救治二小姐!」
生死攸關,我竟還有闲心腹誹:這人實在迂腐,我都快活不成了,還管有沒有什麼遮擋?
心中話音未落,兩片清涼的唇,竟附在了我的唇上,向我口中渡入一股微苦的涼藥。
我本能地想將藥湯吞下,但喉間腫脹,根本無法吞咽。
謝璟唇間稍一用力,那藥汁穿過我唇舌流入喉間,堵塞不暢的感覺剎那間舒緩不少。
不消一刻,我呼吸間雖還有些滯澀,但應該已是性命無虞。
稍稍恢復了些,小妹和翠怡關切地詢問我感受。
原來,方才我初時被長姐身上靈香草氣息燻退時,剛好被醒來趕來地裡幫我的小妹遇見。
她怕我發作厲害,轉頭駕車趕去謝神醫的藥廬,將謝璟接了來。
小妹如今聰慧機敏,這次幸而有她當機立斷,否則,我此時怕是已經一命嗚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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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周圍看了看,長姐已然逃走不見。
謝璟俯下身來,再三囑咐我回家後該如何休養。
我抿了抿嘴唇,朝他展顏一笑:「謝大夫,你們醫者,都是這樣救人的嗎?」
謝璟不自然地咳了一下:「秋池小姐,醫者救治病人,有各種各樣的法子,方才是我無禮了,但確實是為救治小姐性命,除了三小姐和翠怡,其他人並未瞧見,請秋池小姐勿要怪罪。」
我挑了挑眉:「既是這般問心無愧,謝大夫的耳朵怎麼又紅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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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這「玉髓稻」的名聲便席卷了邺城的大街小巷,成為名流世家爭相追逐的香饽饽。
連「女子吃了潤澤肌膚,返老還童,男子吃了雄風大展,龍精虎猛」這種渾話都傳得出來。
城郊的農戶們競相種植,所有人都等著收那頭茬的玉髓稻。
隻有長姐還在遊走在邺城各大官宦人家之中四處宣揚,玉髓稻是逆反自然的人為雜交產物,吃了隻會大傷身子,誰蠢誰吃。
隻不過沒人搭理她。
高太尉夫人抱著自家玉雪可愛的小女兒,叫人拿棒子趕人:「誰家不羨慕我這閨女聰慧可人,就你說我家嬌嬌兒是逆反自然而生的,我不愛聽你胡吣,走走走!」
通判家的大小姐正在自家花園泛舟釣魚,轉臉招呼人送客:「我家這院子,是仿著貴妃娘娘的省親別墅所蓋,誰不說好,就你事多,現在又來管我吃什麼?滾!」
長姐處處碰壁,卻依然不服氣,終日帶著幾個丫頭小廝去城中各處茶館酒肆宣揚自己的天然之道,有時甚至幾天都不歸家。
如今府中上下無人歡迎她,隻要她偶爾露個面還全須全尾,也沒人在乎她在外頭做什麼。
玉髓稻本就生命力旺盛,在稻農們的精心照料下,很快就大獲豐收。
城中貴人們紛紛解囊銷金,都願意花大價錢買上一擔玉髓稻谷。
而他們買來的玉髓稻,卻沒有上自家餐桌,而是都送到了我莊子上。
我再將這稻種分發出去,很快,玉髓稻米就種遍了這邺州城的每一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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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流,匆匆而過,轉眼間,小侄兒都會蹣跚走路了。
果然與上一世一般,一進入雨季,這天仿佛漏了個窟窿,雨連著下了大半月,沒見一日過晴天。
些許仍然種從前舊稻的田地裡,稻苗都被衝毀傾覆,怕是要大量減產。
而那玉髓稻的根,深深扎在土裡,在雨水浸泡中反而長得越發青翠。
正趕上父親巡修河堤完畢歸家,他瞧這天景不濟,原本已與永平王打算好,準備早早將涝災報上報朝廷,指望他們發點微薄的救濟糧熬過這個災年。
誰知到了收成的季節,玉髓稻收成豐足,連邺州戶糧司的糧倉,都囤得滿滿當當。
甚至尚有餘力救濟周邊幾個受災的州縣。
朝廷得知此事,發了文書對永平王和父親此番功績大加贊賞,稱他二人精於治農,周濟鄉民,大義可嘉。
可隨著嘉獎令,皇帝又下一道旨意,卻令所有人如墜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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