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言喻那一瞬間是什麼感覺。
所以當小宮女從他的唇上離開時，他忍不住往前傾了傾身。
「拿回去了嗎？」小宮女一臉期待地問。
司應抿了抿唇。
「時間太短，來不及。」
她信了，於是仰起臉，認真叮囑他：
「那你來把握節奏，早點把妖丹取回去哦。」
她絮絮叨叨，似乎比他更想要取出妖丹。
司應突然有些氣悶。
她究竟知不知道妖丹是何物？旁人趨之若鹜的東西她竟然不肯要？
可她偏偏又毫無保留地信任他。
隻是，信任的是他嗎？
靈蛇成年前會失去蛻皮前的一段記憶。
司應不明白成年前的他為何如此愚蠢，將寶貴至極的妖丹給了區區一介凡人。
因為沒有記憶，所以理解不了。
所以司應從不覺得自己是小宮女口中的「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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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很討厭小宮女這樣稱呼他，還有落在他身上的懷念的目光。
明明他司應更強大、更有力量，她為什麼隻惦記著那個軟弱無能的蕭至？
他有點嫉妒。
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失憶後見到小宮女第一眼就別扭地喜歡。
在小宮女靠過來時，他恨恨地將人捉進懷裡。
掌心覆住她的雙眼，低頭肆無忌憚地勾著她深入、再深入。
隻想將她拆吃入腹。
冰冷的血液快要沸騰。
「好了嗎？」小宮女攥著他的衣襟，紅著臉問。
司應松開氣喘籲籲的小宮女，冷淡點頭：
「好了。」
……
其實，方才他壓根忘了要取走妖丹。
17
司應松開我，冷淡地撇過臉。
卻被我發現悄悄紅了的耳尖。
我打趣他：「寶寶，你現在很容易害羞哎？」
「以前又不是沒有親過。」
司應驀然轉過頭，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以前？」
我理所當然點點頭。
「不好意思，我又忘了寶寶你失憶啦。」
「以前的事不許再提！」
他呼吸急促，生氣地閉上眼睛，身下的蛇尾都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再提，真的殺了你。」
好好好好好。
自己養大的寶寶蛇，除了寵著還能怎麼辦呢。
我抱著漂亮的蛇尾和以前一樣把玩，尾巴尖不知道被什麼灼傷，血腥味蔓延開，混合著奇異的香味，和皇後殿內的味道一樣。
那碗古怪的紅湯……
想到皇後貪婪的欲望，我忍不住捂著翻湧的胃幹嘔不止。
我急忙拽住司應的袖子，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他微微頷首。
「是她的血。」
正如皇後所說的那樣，蛇女即便是死也要被她榨幹最後的價值，以渾身血肉鑄成她長生不老的秘器。
究竟恨還是貪婪？
提及蛇女，司應神情淡漠。
我忍著喉間的酸澀，沉默點頭。
司應空享太子之名，在東宮被折磨的那十幾年，蛇女從未出現過。
誰又有資格說他冷血呢。
18
小說裡是這樣描述的。
三十多年前，官家小姐在遊玩時偶然帶回一條小蛇，恰好得到高人指點是靈蛇一族的蛇女。
靈蛇吸收日月精華，成年後體內會凝出妖丹，隻區區半顆便可令普通人百毒不侵。
非但如此，靈蛇渾身是寶，蛇女的血肉亦可治百病，令人永葆青春、皮肉不腐。
官家小姐的父母得此機遇喜不自勝，又怕蛇女會逃跑，於是求高人封印了她一魂一魄，再也想不起前塵往事，隻記得自己是官家小姐豢養的小寵物。
蛇女一無所知，將囚禁自己的一家人視作至親，在得知官家小姐即將入宮為後會遇到危險時，蛇女迫不及待將自己半顆妖丹獻了出來，隻為保主人一生順遂。
官家小姐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妖女在府中日日等待小姐歸來。
後來皇帝陪同皇後省親，一眼愛上了貌若天仙的妖女，力排眾議迎她進宮封為麗妃。
皇帝對蛇女呵護備至，甚至不忍讓她離開視線半步。
皇後寬容善良，即便被丈夫冷落也不曾對蛇女下手。
宮中的妃子們怨恨蛇女淫賤不知羞恥，宮外的女人們豔羨世上竟然有皇帝這般痴情的男人。
可真相當真如此嗎？
大約是小宮女的這個身份過於卑微，所以我看得格外清楚。
若是皇後善良，又怎麼會鐵石心腸將患了病的富貴丟出宮外？
若是皇帝痴情，又如何舍得將與蛇女的親生子囚禁十幾年？
我剛穿進這個世界時，聽聞皇帝病得很重，而妖女死後，皇帝的不治之症卻詭異地痊愈。
除了妖女剩下的半顆妖丹，恐怕沒有別的可能。
司應的沉默也印證了我的猜想。
「那你這次不顧危險回宮，是為了取回她的妖丹嗎？」我問司應。
他低頭看我一眼，輕哼了一聲。
19
皇帝舊病復發。
皇後請了許多和尚道士進宮，名為替皇上祈福，實則那些人鬼鬼祟祟在東宮門外徘徊，牆上貼了許多符紙，就連空氣裡都飄散著濃濃的香塵味。
我不知道司應在做些什麼，但他回來得一天比一天晚，堅韌的蛇尾上布滿了傷。
隻要我一追問就會被他用尾巴纏住。
絲絲縷縷的異香將我包裹得密不透風。
「你別……」 我氣喘籲籲躲避他的唇，還要抽空給他的傷口上藥。
他自己倒是滿不在乎，氣悶地勾著我的手指。
寶藍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漂亮的光，我趁機多摸了兩把。
他隨手摘下來一片，語氣冷冷淡淡：
「拿去玩。」
……還真是和以前一樣幼稚的哄人手段。
「你也不怕把自己薅禿了。」
「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他好像失去了耐心，唰地一下把我圈得更牢，緊緊貼在他的胸口。
「你不是喜歡嗎。」
「再問那麼多，真的殺了你。」
他繃著一張冷臉惡狠狠警告，低頭卻細心地為我擦去手上不小心沾到的藥膏。
20
皇帝終日纏綿病榻。
蛇女僅剩的半顆妖丹破損，所以即便他服用了也無法像皇後那樣身康體健。
初夏來臨時，皇後母族涉貪汙謀逆等二十多項罪名，按律當誅，皇帝寬仁，賜皇後白綾三尺以全體面。
可這邊聖旨剛下，皇帝便驟然駕崩。
皇後嫡子繼位，第一件事便是免了母親死罪。
即便為朝臣詬病，皇後終成了身份尊貴的太後，享萬民朝拜。
隻不過太後娘娘似乎得了瘋症，整日縮在牆角痴痴傻傻，也不知嘴裡在嘟囔著什麼。
宮中人人唏噓，說娘娘對先皇用情至深，竟因為先帝駕崩而抑鬱成疾。
我一邊掃地一邊無語地聽各種八卦。
司應帶著下屬即將離開皇宮。
「就這？」我忍不住追問。
皇後折磨了他這麼多年，便這樣輕輕放過了？
司應的下屬抹著眼淚道：
「殿下心善，不願冤冤相報，實在是令人感佩。」
下屬捧著盒子，裡面是蛇女的骸骨。
很快她就能真的回家了。
司應點頭：「本王自然心善仁慈。」
他側目看我一眼，緩緩補充道：「可堪良配。」
……
我怎麼這麼不信呢。
明明他最小心眼了。
我送他們到宮門口，風也很暖和，卻吹得我眼睛酸酸的。
一張嘴，聲音都在發抖：
「以後要好好的啊，寶寶。」
「寶寶，以後我還能再見到你嗎，寶寶。」
司應騎上馬，神情不解地看向我。
「你打算拋棄本王？」
我苦哈哈地笑。
「宮女要年滿 25 歲才能離宮。」
「況且我在宮外也沒有親人了。」
現實就是這麼殘酷，自私出宮沒有戶籍沒有路引，在古代根本活不下去。
司應眉頭緊皺，彎腰便將我撈上了馬，禁錮在他懷中。
「我帶你回族中，旁的不必憂心，隻需跟著我便是。」
我可憐兮兮抓住他的袖口。
「你們族裡都是靈蛇嗎？」
「嗯。」
他似乎想了很久，低頭碰了碰我的耳朵。
「不要怕。」
「雖是靈蛇，但他們都很和善，定不會欺負你。」
我咬住快要蹦到嘴邊的竊喜，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那和天堂有什麼區別！
可以撸好多蛇寶寶了！
21
司應發現了我藏在馬車上的富貴、雀兒和小兔，氣得不輕。
但他生氣的方向很奇怪。
「讓它們在車上不準下來。」
「一隻老狗抱什麼抱，不要狗臉。」
到了晚上他才反應過來，咬牙切齒將我扣在懷裡。
叼著我的耳廓反復研磨。
「你騙我？」
「早就打算和我一同出宮了？」
不得不說，成年後的寶寶蛇鈍力感超強的。
「是呢，我這麼喜歡寶寶，怎麼舍得和你分開呢？」
「哼，又是騙本王的鬼話吧。」
他說不信，偏偏落下來的吻克制溫柔到極致。
第二天醒來時，大部隊已經出發了。
幾個寵物崽崽都不見了。
「緊張什麼，族人會好好養著它們的。」
司應把我從床下撈回來，慵懶的眸子睜開，被子下的蛇尾慢吞吞分開我的雙腿。
但凡我提到其他崽崽的名字，他的力度便要重幾分。
說好的帶我去靈蛇一族也反悔了。
實在是奇怪得很。
我隻想到了一種可能。
「寶寶，你恢復記憶啦？」
正捧著我的臉索吻的司應忽然一頓，隨即再次慢條斯理地壓下來。
「不曾。」
「寶寶。」
「嗯？」他漫不經心敷衍回應。
……
呵呵。
果然是恢復記憶了，昨天明明還極度排斥「寶寶」這個稱呼。
大約是知道被我發現了，他又故技重施，漂亮的蛇尾纏著我，奉上亮晶晶的鱗片。
小心翼翼的語氣：
「玩，不氣？」
「不玩，氣。」
我一把掐住尾巴，他沒掙扎，尾巴尖可憐兮兮地抖了抖。
妖冶昳麗做出這樣的表情，反倒讓人於心不忍。
成年後的司應別扭傲嬌，現在恢復記憶，寶寶蛇時期的心眼子好像全都跟著回來了。
知道我吃這套，愈發乖巧地扮可憐。
「除了這一件，其他什麼事我都答應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我想了想，點頭。
「好。」他又跟著開心起來，重新將尾巴尖送到我的手邊。
十分貼心懂事：「玩吧。」
「不玩這個。」我親了親它。
「先玩你吧。」
他愣愣的，被我親得不知所措，黑眸亮晶晶一片。
好聽話的樣子。
唔。
如果說，我的夢想是開一家動物園，寶寶蛇應該也會答應的吧？
22
蕭至其實見過生母一面。
一出生就被囚禁，沒人教他言語，宮中人人都能作踐他。
他不知道怎樣計算光陰，卻也知道煎熬了許久許久。
蛇女來見他時，很憔悴, 也很清醒。
眼神清醒得近乎冷酷。
她告訴蕭至, 不要相信任何人。
蛇族冷血卻也執拗, 認定一人便會終生對其忠誠。
蛇族心中也會有偏愛，不過蕭至清楚地知道, 蛇女從未對他有半分慈母心腸。
否則怎麼會任由帝後囚禁他，圖謀他成年後體內的妖丹。
蛇女用盡最後一點妖力, 替蕭至解了禁錮。
隻有一個要求。
來日他若復仇, 放皇後一命。
她說自己虧欠皇後。
蕭至那時已學會了人類語言，卻半分不想和她廢話。
蛇女沉默了許久，看著蕭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人心易變，妖丹寶貴, 切勿交予他人。」
蕭至不屑。
他才不會和她一樣蠢鈍，被區區人類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是離宮那晚，他還是想也沒想便給了小宮女。
小宮女笨拙, 容易受人欺凌。
小宮女弱不禁風, 連抱她都要小心控制力道。
小宮女做的菜好吃。
在心裡總結了許多，左不過是找了一個又一個借口去遮掩。
他實在很喜歡小宮女。
是他破爛不堪的日子裡唯一的亮色。
皇帝久病, 唯有妖丹方可續命，蕭至也就成了他的靈丹妙藥。
為了護蕭至, 蛇女犧牲了自己。
大概是她作為母親, 最後也是唯一一次為蕭至做的。
正如她所說, 蛇族冷血，所以蕭至心中毫無感激。
碾碎皇後體內的妖丹讓她容顏盡毀，看她崩潰咆哮，又像當年她對待蛇女那般封了她一魂一魄, 令她瘋傻痴癲, 再也維持不了過去的體面尊榮。
不知蛇女看到會是何感受。
02
「比若」皇後對著空氣癲狂咆哮：
「你說過隻愛我一個, 你說過對她是逢場作戲隻為了哄她獻出妖丹，可是這場戲你演了十幾年！你敢說你不愛她嗎？」
「不, 你不愛我，也不愛她，到頭來你隻愛你自己！」
「等不及賤種的妖丹續命便親手殺了她, 現在又為了妖丹屠我全族！」
她捂著臉又哭又笑。
「我是個傻子。」
「阿若也是個傻蛇，那麼輕易給我妖丹，那麼蠢, 被我騙了幾十年，我隻不過是當年隨手施舍了你一次罷了。」
「我們都是傻子啊！」
蕭至走出內殿時, 身後的女人仍在哭訴, 吵得蛇頭疼。
還是小宮女哭起來好聽。
從此之後，拋卻了過去十幾年，他隻是司應。
小宮女尤為聰慧，極會順杆子往上爬, 頤指氣使。
他得把心意藏得深些，不能讓小宮女覺得他離不開她，否則豈不是要一輩子被她拿捏？
這對靈蛇來說太過恥辱。
可是離宮那日，小宮女故作可憐抱緊他的袖子。
司應又極為懊惱, 或是這段時日對她故作冷淡了些，讓她心生懼意？
罷了。
有什麼好藏的呢。
若是被她發現了，那就努力讓她更喜歡他一點吧。
比漫長的蛇生還要漫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