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陸鶴書三十五年,我沒有上桌吃過飯。
隻能坐四個人的桌子,坐了丈夫,兒子,兒媳,孫子,沒有我的位置。
炒完最後一道菜,家人吃了個七七八八。
我吃飯時,夾幾樣素菜,一個人窩到沙發吃,等所有人吃完飯,我收拾碗盤,刷鍋洗碗。
做完這些,陸鶴書將我帶到書房,讓我跟他匯報每一筆開支。
「周一買菜花了四塊八。
「周二買蝦花了二十塊六,還有孫子的鉛筆盒,大概三十多。」
陸鶴書推了推眼鏡,質疑我亂花錢:「不要說大概,具體是三十塊幾。」
創業回國的姐姐要帶我去五星級餐廳。
我局促地找不到一件像樣的衣服。
直到我找到了那本房產證。
我省吃儉用一輩子跟陸鶴書攢錢買的養老房,寫得是他跟他初戀的名字。
我坐在那裡,想我一輩子勞碌,最後都成全了誰。
五星級餐廳裡,我姐對我說:「我一輩子沒結婚,最掛心的就是你這個妹妹,如果你跟你丈夫離婚,我上億的遺產全部給你。」
1
我姐姐回國那天,請我出去陪她一頓團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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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五口人,四個人不同意。
陸鶴書皺了皺眉:「我晚上跟同事出去不回家,他們小兩口要出去逛街,你不在,孫子誰照顧?」
兒子說:「媽,小石沒你照顧不行,你就老實待在家吧,你都這麼大人了,不能再那麼任性了。」
兒媳也說:「早就說好今天晚上我跟他要出門的,你現在出去,不是掃我們的興嗎?」
孫子陸石也說:「奶奶不許走,我晚上要吃奶奶做的烤面包炸雞翅當夜宵!」
我跟他們好說歹說,努力溝通,我跟姐姐二十多年沒見了,她這次好不容易回國,我去見她是應該的。
最後溝通下來的結果是,我去可以,但是我得先把家裡人的晚餐準備好,再為孫子準備換洗的衣服,晚上不能遲於八點回來帶孫子,不能耽誤他們小兩口出去逛街。
我煮好飯,炒完菜,已經接近六點。
陸鶴書去赴約了,兒子兒媳帶兒子去樓下的公園玩。
我解下圍裙,去衣櫃挑選外出的衣服。
我衣服每幾件,基本都不超過五十塊,實在拿不出手。
直到我翻到了那張房產證。
一直以來,我對自己吝嗇無比,是因為陸鶴書說將來要攢錢在我一直想去的城市買房養老。
現在,上面,寫了他和林淑華的名字。
我投入的錢,我的青春,像極了笑話。
我呆呆地坐了不知道多久。
2
直到我姐打電話催我,最後我才勉強找了一件像樣的衣服到姐姐訂的五星級酒店門口,被攔住了。
就在我窘迫地不知道該怎麼辦時,我姐姐從司機的勞斯萊斯下來,帶我進去。
姐姐比我大兩歲,穿著旗袍,整個人雍容大氣,看起來就被錢養得很好。
我看上去還要比她更老一點。
姐姐定的位置是 VIP 位。
不光可以俯瞰坐在下面的顧客,還能看夜景。
這些年,姐姐的變化很大。
當初姐姐考上了名牌大學,爸媽交不出學費,想讓她嫁人。
姐姐哭喊著不從,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鬧絕食。
當時我正在上高中,成績不好,站在父母面前說:「我不想上學了,我要賺錢供姐姐上大學。」
從那天起,我就在舅舅的介紹下進廠打工了。
姐姐也很有出息,大學成績優異,年年都能拿獎學金。
畢業後,姐姐開始創業,業務一點點擴展到國外,每年都給我打錢,但這些錢最後大部分都進了我爸媽的口袋。
菜單上的菜品,每一樣都貴到咋舌,一道菜,就是我家一個月的生活費。
姐姐從容地點了很多菜,又問我愛吃什麼,熟練地像是家常便飯。
餐桌上琳琅滿目,都是我沒見過的食物。
白松露、魚子醬、野生藍鰭金槍魚、神戶牛肉、頂級葡萄酒。
姐姐幫我切肉,語氣溫柔:「吃完這些,姐姐帶你逛街買衣服,姐這次回來,就是讓你享福的。」
第一次有人對我說,要讓我享福。
我的目光局促向下看去,忽然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陸鶴書。
他說今天晚上有同事約他吃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
而坐在他對面的那個人,我很熟悉。
這是他大學時的初戀,林淑華。
他們點了一首曲子,一位身穿西裝的男人在他們身邊用小提琴拉了一首我們那個年代很火的情歌,很有小資情調。
就在這時,陸鶴書拿出一個金镯子,戴在林淑華的手腕上。
接著,他又拿出我們省吃儉用攢出的新房鑰匙交到她手裡,滿眼溫柔:「這套房子給你住。」
陸鶴書斤斤計較我花的每一分錢,卻將他的大方全留給了他的初戀。
自從我嫁給陸鶴書之後,我再沒有上桌吃過飯。
他初入職場,我們兩個一窮二白,跟著公婆還有他弟弟住,餐桌上沒有我的位置,而我要伺候他們全家。
再後來,他從律師助理成為獨當一面的律師,經濟上終於有了富餘,我們組建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兒子,女兒。
但我仍然沒有屬於自己的位置,因為林淑華那段時間身體不好,陸鶴書謊稱她是他表姐,身體不好需要照顧,我就接納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初戀。
林淑華住了兩年多才離開,後來婆婆生病,陸鶴書又把她接過來讓我照顧,一照顧就是十幾年。
現在女兒嫁人,兒子又有了孫子。
家裡依然沒有我的位置。
我一直是這個家的邊緣人。
現在陸鶴書開了自己的律所,收入不菲,可是對我越來越苛刻,甚至於我每天買了什麼需要記賬,給他核實。
他提防我花錢,像在提防一個外人。
我姐姐看見了這一幕。
她在我碗裡夾了快牛肉,對我說:「我一輩子沒結婚,最掛心的就是你這個妹妹,如果你跟你丈夫離婚,我上億的遺產全部給你。」
那天晚上的飯菜,我吃不出滋味。
陸鶴書和林淑華走後,我姐姐買了單,帶我去附近的商場買衣服。
她看中適合我的就給我包了下來,絲毫沒考慮價格。
離開前,她給我一張地址和聯系電話,讓我遇見任何麻煩都來找她。
等我回家,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剛進家門,還沒換鞋,我的兒子兒媳對我是劈頭蓋臉一頓責罵。
「說好了晚上八點前回家,你自己看看現在都幾點了,害的我們到現在都沒時間散步。」
「今天晚上你的菜炒鹹了,小石都沒吃幾口,一直在喝水,給我心疼壞了,你這個當奶奶的怎麼這麼不負責任。」
面對曾經習以為常的生活,我忽然感覺很疲倦:「菜炒鹹了,你們可以自己做,家裡難道隻有我長手嗎?」
兒子兒媳沒想到我會還嘴,愣住了。
陸鶴書正坐在沙發上戴著眼鏡看書,見我回來,語氣也不是很好:「都六十歲的小老太太了,玩心還那麼重,怎麼年齡越大,心胸越小了。他們年輕人正是愛玩的年紀,你跟他們計較什麼。」
我說:「你是不計較,他們兩口子愛玩,你可以說你幫他們帶孫子,這樣孫子有人帶,他們也能空出時間散步,為什麼非要等我回來做呢?」
陸鶴書看著我,表情很嚴肅:「陳霞,這麼點小事,你至於嗎?」
小事?
剛剛這些人指著我譴責的時候,我還以為我捅了天大是簍子。
我不想再忍,走到他面前:「今天晚上,你在跟什麼人吃飯。」
陸鶴書蹙了蹙眉:「我走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是跟律所裡的人一起吃飯。」
我拿出我拍的那張照片給他看:「我從來不知道,林淑華是你律所裡的同事。」
照片裡,正好拍到陸鶴書將金镯子戴在她手上的畫面。
陸鶴書睜大了眼睛,一把奪過了我的手機:「好啊,陳霞,你竟然跟蹤偷拍我!這麼多年我供你吃供你喝,你竟然這麼對我,我真沒想到你心腸這麼狹隘!」
「我跟林淑華隻不過是普通朋友,她退休後想定居在這裡,我不過是想給老同學送點見面禮,這麼簡單的事,你至於在這裡質問我嗎?」
我難過地手抖:「那房產證呢,你憑什麼在我們買的房產證上寫林淑華的名字。這個房子我出了嫁妝,這些年我一邊照顧孩子一邊上班打零工,就是為了跟你一起攢錢買下這個房子給我們養老,你怎麼能不經過我的同意隨便給外人!」
陸鶴書一臉失望地看著我:「陳霞,你都這麼大人了能不能不要這麼物質,這房子我出了大頭,難道我還沒有處置權了?還有,我們家的經濟情況你也是知道的,你既然能拍到我,肯定也是去那裡吃飯了對吧。」
「你怎麼能帶你姐姐去那種地方吃飯?我跟你說過多少遍,請人吃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實力,不要打腫臉充胖子。」
這些年,我沒有跟他們說過我姐姐的經濟情況,他們知道我家境不好,所以把我姐也當成了需要幫扶的對象。
我沒有跟他們交代我姐在國外有礦,是大老板。
隻是陸鶴書的反應讓我心寒。
對於我的東西,我總是能省則省,所以就算我跟姐姐一起吃飯,也穿不出一件像樣的衣服,因此被攔在酒店外面。
買了蝦,一上午的時間,我的雙手不停地忙碌著,辛辛苦苦地剝開每一隻蝦的殼,再仔細地抽出那細細的蝦線,等我炒完最後一盤菜時,盤裡一隻蝦也不剩了,我隻能吃旁邊的素菜。
我對自己已經吝嗇到了這種程度。
而僅僅隻是因為我拍了一張陸鶴書給林淑華戴镯子的照片,我就變成了那個物質的人。
看來這個家,我也沒有什麼留下去的必要了。
我拿上我的東西,準備離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