彘兒,我的彘兒,快救救娘!」
謝遠淮本來還有些搖擺,聞言卻是直接上前扇了她一耳光。
當年我為什麼誕下死胎?還不是因為謝遠淮聽了她的唆使,在我的湯藥中下毒,如今隻得謝彘一個孽子,謝遠淮隻怕腸子都悔青了。
裴貞兒說自己是謝彘是自己親娘這話,謝彘也不是第一次聽了。
她想謝彘救她,謝彘卻恨不得殺了她。
12
老夫人對裴貞兒也沒有趕盡殺絕,隻是讓嬤嬤送她去莊子上,她知道自己兒子對裴貞兒的感情。
隻想著等侯府再得一個孩子,一切還有緩和的餘地。
不過她誤判了玲瓏的手段,謝遠淮如今吃了玲瓏給的藥,被她籠絡得死死的,整天心裡想的就那點事,哪裡還能想起當年青梅竹馬的感情。
再說謝彘,身為侯府嫡子。
卻有小妾說自己才是他的親娘,他難免擔心夜長夢多。
謝彘畢竟是上一世能高中狀元,並覆滅陸家全族的人,雖然這一世沒有得到良好的教育。
但心眼和毒辣的手段和前世一般無二。
他才不管什麼親娘不親娘。
他隻知道如果他是庶出,他那群朋友會嫌棄他,他會被人笑話,到手的榮華富貴也多了變數。
可憐那裴貞兒在莊子上見到謝彘還以為謝彘是接她回府的。
Advertisement
結果謝彘毫不猶豫地殺了她。
臨死倒地時,裴貞兒都不敢置信,問謝彘:
「我是你的生身母親,你怎麼可以……」
謝彘那種天生歹毒的人,前世我養了他十幾年,尚且毫不手軟地送我上了刑場,她這個生身母親,生下他就撇了他,又會有什麼感情呢!
裴貞兒身死的消息傳入侯府後,謝彘有一天問我:
「母親,我是不是該封世子了?
長寧侯家的長子和我差不多大,已經封世子了,好不威風。」
我狀若慈愛地看著他,無奈道:
「按說你的年齡也該封世子了,可惜你爹沒什麼功績,聖上怕是想不起來……」
該怎麼讓聖上想起來呢?這是個問題,或是獎賞,或是安撫。
看謝彘若有所思的神情,我想我的好大兒不會令我失望。
13
謝遠淮這邊和玲瓏最近好似玩出了新花樣,玲瓏常和他出去,也不知是去什麼地方。
不過重生後我一向不太關注他,我太了解他了。
他就是個貪圖享受的紈绔,表面上看一表人才,實際上內裡毫無想法,前世靠我操持侯府,靠謝景行光耀門楣。
這一世,什麼都沒有了,他就是一灘爛泥。
周夫人的書院裡,我要等的學生倒是真的來了。
自她來聽我講學,我每日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每次講完課程內容,她還要與我辯論一番。
是位甚是有見地的女子。
周夫人好奇這樣一位奇女子她竟然不識,我笑而不語。
那女子,怕是和我一般,改了些妝容,特地遮掩了原本的面貌。
近來世子一事讓謝彘頗為掛心,一日我回府,他竟早已在瀾庭院中等我:
「母親最近很忙?」
我心中微凜,仍柔聲道:
「外祖母最近身體不適,所以去得勤了些。彘兒找我有事?」
「母親為何從不帶我去外祖家?」
呵,前世我引狼入室,今生怎會再讓他踏入我陸府大門一步,思慮至此我不由攥緊了拳頭。
「母親有心事?」謝彘非常敏感。
見我抬起手揉太陽穴,謝彘倒也沒有堅持自己的提問,而是繼續道:
「關於請封世子,忠勇侯府久無功績,若是拖下去怕是有害無益。父親在聖上面前說不上話,但我想外祖和舅舅或許可以。」
他倒是挺會盤算,不過見他近來行事,我已不敢再託大當他是孩童糊弄。
隻拖延道:「這事我下次去同你外祖和舅舅提一提。」
其實謝彘想要請封為世子,倒是有一條明路,別說世子,就是忠勇侯隻怕也封得。
14
半個月後,前世發生了一件大事。
聖上去護國寺祈雨遭遇刺客,身受重傷,江山差點易主。先皇隻有一子一女,當今聖上尚後繼無人,長公主差點被推上帝位。
不過後來聖上還是醒了,前世我為此遺憾好久。
其實聖上不如長公主賢能,不然也不會因為陸家歪脖樹下的一個木雕就滅了陸家滿門。
說他昏庸都不為過。
我將護國寺祈雨會有人行刺聖上的消息隱秘地傳給了謝彘。
雖然謝彘還在等陸家替他請封世子,但如果能因有功而受封,自然更風光幾分。
不過畢竟是刺客,自己去搞不好會丟掉性命。
謝彘思考了幾天,加上我安排的小廝從旁提點,最後謝彘想出一個絕妙的辦法。
還忍不住在我面前翹狐狸尾巴道;
「母親,你說若是以後我繼承了爵位,是不是這侯府就都得聽我的了?」
我柔聲道:「那當然。」
「那母親你呢?你是侯府老夫人,還不是能管著我?替我挑夫人,理內宅?」
我看著他笑笑:
「你想想,從小到大,母親可有拘著你?」
謝彘也笑了:「母親最好了,不像父親,一心想我考功名光耀門楣,對我毫無關愛。」
我眉目慈愛,內心卻不覺失笑。
謝彘沒有變,隻不過這一世討厭的對象不是我,輪到謝遠淮來嘗一嘗這種滋味了。
前世我為他費盡心血,他不感激,這一世隨他長歪,他竟然說「母親最好了!」
15
轉眼便到了聖上祈雨的日子。
謝遠淮雖然不思進取,最近更是跟玲瓏的一眾姐妹們廝混,但畢竟是勳貴子弟,也得帶謝彘前往護國寺。
這天本也一切順利,但待皇帝完成最後一道祈雨儀式,一支羽箭破空而出。
緊接著,漫天的箭羽接踵而至。
以謝遠淮那性子,當然想不到救駕,撒腿就跑。
不過他最近藥吃多了,有些腿軟,再加上身邊帶著謝彘,謝彘哪能讓他跑得那麼順利。
他逃他追,幾個回合後,謝遠淮才不敢置信地反應過來謝彘的意圖。
「孽畜,你意欲何為!」
「當然是想讓你死在這裡!
你死在這裡,便是被刺客誤傷,說成為聖上護駕、抓捕刺客而死也不為過。堂堂忠勇侯就這樣死了,聖上棄有不體恤遺孤之理。
你死了,我都不用當世子,直接襲爵,成為新的忠勇侯!」
十三歲的謝彘,一臉陰沉。
謝遠淮才三十多歲,正值壯年,可他和玲瓏的姐妹們廝混時吃太多藥了,別說從謝彘手裡逃脫,便是今日祈福站久了都覺腿軟。
哪裡還逃得掉。
不敢置信也好,怒氣衝天也好,總歸是死在了自己親兒子的箭矢之下。
謝彘再給他擺了個疑似和刺客打鬥過的姿勢,便大功告成。
不過謝遠淮死了,皇帝遇刺,宮中亂作一團,離論功行賞,加官晉爵還早。
倒是謝老夫人聽說自己兒子死了痛哭流涕,一口氣沒上來中了風。
前世我誕下死胎,她咒我是個沒福氣的,留不住孩子,又說我晦氣,惹得忠勇侯府平白遭人恥笑。
我的寧兒沒了,她說那不過是個死嬰,不得入祖墳,不能入祠堂。就連我日日啼哭她都要說一聲我嬌氣,忠勇侯府的福氣都叫我哭沒了。
這一世失去兒子的輪到她了。
我倒想看看她如何不哭不鬧,安安靜靜接受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沒了。
她醒過來後,我日日遣人在她耳邊講謝遠淮死時的慘狀。
如何一箭沒有致命, 還被連續捅了十幾刀,如何被刺客殺害後暴屍荒野,被發現時還被野獸吃了一條腿。
她醒過來暈過去幾個回合,躺在床上徹底不動了,形如死屍。
16
五天過去了,聖上還是沒醒過來。
謝彘每日焦急地等著宮裡的消息,但我知道,皇帝這次醒不過來了,長公主做了和前世不一樣的決定。
朝廷四品以上大臣開始頻繁入宮,民間也開始討論長公主是不是要繼位。
周夫人辦的書院裡,我的學生也沒再出現。
因為皇帝生死未卜,滿京城的人心都懸著,謝遠淮的身後事辦得很草率,來吊唁的都是走個過場,來吃席的也是食不知味。
大家都在等。
17
半月後,隨著久旱的土地迎來今歲的第一場甘霖, 皇帝駕崩了。
長公主繼位為女帝。
一道聖旨入了忠勇侯府, 謝彘以為定是要論功行賞了。
謝遠淮雖然沒護住先皇, 但畢竟因護駕而死,新皇必然要撫恤一二, 忠勇侯府的爵位也得有個著落。
可令他失望了。
新皇的聖旨是給我的, 我繼承父親衣缽,成為當朝太傅。
我沒有一絲意外,接旨謝恩,打賞宣旨的小公公,送公公出侯府。
背後謝彘卻如夢初醒,雙眼染上血色, 猶如一頭惡狼。
看著公公的身影遠去,他上前一步掐住我的脖子:
「我的好母親,我今日才知你竟有如此手段。當朝太傅!你既如此博學,為何從不教我?」
「教你?」我不顧脖頸受制帶來的不適感,嗤笑了一聲:
「你這等孽子, 天生的冷血惡毒,教你隻會讓你害了更多人!
你可知我為何給你取名謝彘?
隻因你本性如此, 豬狗不如!」
謝彘微微一怔, 愣神的工夫,我已從他手中掙脫開來。
府中丫鬟、護衛聽得此處動靜,也盡數趕來。
隔天忠勇侯府養子毆打嫡母的消息便在京城傳遍了,本朝重孝道,養子毆打嫡母是重罪。
我脖子上可怖的紅痕更是證實所傳非虛。
18
這一世, 身陷囹圄的人變成謝彘。
還是前世關押陸家滿門的地牢, 隻是陸家清貴, 即便環境惡劣也能維持基本的體面和風骨。
而謝彘前十年被我供養在錦繡堆裡, 如今高高摔下, 生不如死。
地牢昏暗的燈光下, 蓬頭垢面的謝彘拉著我的裙擺求我:
「母親, 救救我!
我繼承侯府的爵位後,你就是忠勇侯府最尊貴的老夫人,你左右是需要一個養子, 我絕對做你最聽話的養子!」
我試圖將裙擺從謝彘髒兮兮的手中拉出去, 但沒拉動。
想了想,低頭用力將那段裙擺撕了下來。
我回到與謝遠淮成親三年的時候。
「作(」說完我不顧尚有一塊裙擺在謝彘手裡,大步走了出去。
地牢外春光明媚。
一年後,忠勇侯府因後繼無人名存實亡,老夫人死後, 陛下賜了一塊新牌匾——「太傅府」。
我連夜命家僕掛上, 從此京城再無忠勇侯府。
安兒確實如母親所料,長得像我,脾氣性格也像我, 不過這次我終於不再心虛,挺直腰杆道:
「侄女肖姑,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