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聽聞陸灼在靈山佛寺的湖畔待了整整一宿,好幾回想跳下湖裡尋我,都被容月並一眾小廝攔下。
直到天剛破曉,我早就回到江家的消息傳到他耳中,他才狠狠松了一口氣。
他最信賴的小廝福順,捏著嗓子朝我道:
「哎喲,江小姐,您是不曉得,世子爺見到你跳了湖,也鬧著要跳湖去救你。可他又不會水,這不是添亂嗎?可見世子爺對您是一片痴心啊!」
我不為所動,手執書卷,闲闲地翻過一頁。
「不去。」
他長長地「哎喲」一聲,又悄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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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都不知道,世子爺昨夜尋了您一宿,那淚都偷偷掉了。隻是世子爺悄悄用袖子掩著,可奴才眼尖,什麼都瞧見了!您就見上世子爺一回吧!
「這往後呀,您就是世子妃了,又何必與一個花魁計較呢?」
我堅持道:「我不想去見他,你去告訴他。」
便將人打發走。
福順灰溜溜離開。
直至夜幕降臨,紅藥吹滅蠟燭,轉身出門。
窗子一聲輕響,我翻身望去。
一道颀長的身影站在暗處,靜靜地望著我。
明藍錦袍上的金線在月光的照耀下流淌。
他冷聲質問:
「你善水性,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沒事,為什麼不第一時間來見我?
「看到我為你著急,為你難過,你就這麼高興嗎?」
我點亮一旁的油燈,皺眉看向他。
「陸灼,別發瘋。這個時辰,你不該出現在這裡。」
他倚靠在牆壁上,臉頰上有兩團紅暈,眼睛裡是朦朦朧朧的霧氣。
他喝了很多酒,醉得不輕,搖搖晃晃走向我,按著我的肩膀。
「我不想聽你說這個,你回答我!」
和一個醉鬼是沒什麼好說的。
「隨便你怎麼想。」
他湊到我跟前,身上的酒氣混著姑娘的脂粉味猛地撲入我的鼻腔。
我嫌惡地別過頭。
陸灼繼續道:
「我知道你吃容月的醋。但我既然將她贖了出來,她日後便是鎮南王府的人,你要嫁我,便要有容人之量。這次,我就不與你計較。」
我沉聲道:「陸灼,你喜歡她,便去娶她,無須和我談計較與不計較。」
他卻痴痴地笑出聲。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氣我沒有赴約。
「可我都聽說,你從靈山佛寺,一步一跪拜,為我求來一串檀木佛珠,要送給我做生辰禮。
「阿沅,我聽到這些,心裡真的很高興,可你非要與我置氣,我們難道就不能像當初一樣和好如初嗎?」
不能,絕無可能。
我看著陸灼,他的眼瞳閃著些許亮光。
他斷斷續續說著往事,說起我們在海棠花樹下的初見,說起那包桂花糕,又說起那次有驚無險的落水。
最後,他半跪在地上,握住我的手說:
「阿沅,我已經和父親說好了,提親的日子就定在秋獵之後的第三日。」
我定定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個極淡極輕的笑。
這日子,還真是個黃道吉日。
陸灼以為我答應了,滿心歡喜。
他既然高興,便讓他做一場嬌妻美妾在懷的美夢吧。
10
楓葉漸紅,秋獵之日將近。
我不願讓姨娘孤身一人待在江家,要母親放她離開。
母親臉色陰沉地盯著我,最終點頭答應。
隨行的八名小廝驅車駕馬,他們是母親派來看住我,防著我逃跑的。
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是容城,離上京最近的一座城,是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阿娘覺得奇怪,母親怎麼可能這般輕易地就放她離開。
我解釋:「嫡姐要入宮為妃,或許母親想為她積福呢。」
我黏在阿娘的懷裡說:「以後,我就能光明正大喊您阿娘了。」
她半信半疑地點點頭,又問我是從哪裡得來那麼多銀錢,能在容城購置一處院子。
我說母親給的銀兩,加上自己這些年攢下來的銀子,湊足一百兩銀子,派人去容城買下的一處荒廢已久的小院。
可等到那處院落,阿娘逛完半圈,不可置信地問:
「這就是你買下的,荒廢已久的小院?」
假山奇石羅列,池塘錦鯉暢遊,楓紅似火,處處景致如畫,一副生機盎然之態。
沒個數千兩銀子,是買不了這樣一處院落的。
我茫然地看了看紅藥,紅藥茫然地看向院子主人。
周管家面皮白淨,眉眼細長,說話尖聲尖氣。
「姑娘見笑了,這院子是我家主人的。我家主人隨性,誰合眼緣,這院子便賣給誰,價錢高低不計。
「姑娘瞧瞧,可還喜歡這處院子?若是不喜歡,我家主人在容城還有別的院子,您盡可挑一處喜歡的。」
他待我客氣周到,言談舉止間,對我頗為恭敬,我心中生疑。
他繼續道:
「若是姑娘覺得不好意思,不如將這串檀木佛珠送與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偏愛這些玩意兒。」
一番話說得動聽,打消我心中的疑慮,我將檀木佛珠脫下贈予他。
阿娘就在容城的這座院落住了下來。
可我依然要回上京。
臨行前,阿娘依依不舍,囑咐我一定要常給她寫信。
我紅了眼圈,悄悄抹去眼角的淚水,自知此去便是陰陽兩隔。
阿娘時常來信,談及是否住得習慣時,總要誇贊一番。
容城民風淳樸,這裡的人都十分熱情好客。
那位周管家時常上門送些新鮮的果蔬,關心她是否住得習慣。
出門逛街時,尋到一家極擅長做糕點的店鋪,老板娘特別熱情,每回給她裝糕點時,總會偷偷多塞幾塊。
有一回出門,碰到李家少爺縱馬過街,撞翻了一路攤子,眼瞅著那馬蹄要踩在她身上,一位俊美不凡的黑衣公子翩然而來,一刀砍了馬首,踹翻那富家少爺救下她。
李家少爺嚷嚷著要他們滾出容城,阿娘擔心害怕了好久。
可三日後,李家就因貪贓枉法、魚肉百姓被抄家了。
後來,阿娘信中屢次提及那位黑衣公子,字裡行間都是溢美之辭。說他面冷心熱,是個極其孝順的好孩子,此次來容城是為了祭奠生母。
她還要我不要與陸灼糾纏了,說這位黑衣公子是個頂好的孩子,還未曾婚配。
我回復娘說,你連人家叫什麼,哪裡人氏,家住何方都不曉得,當心受騙。
結果娘再次寄來書信時,信箋上連那黑衣公子的生辰八字都寫上了,說替我們倆找人算過姻緣了,是天生一對,比真金還真的天賜良緣。
裴玉徽。
我輕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我知道阿娘是為了我好。
可惜來不及了,今日便是秋獵。
11
我到圍獵場的時候,一眾貴女都用憐憫的目光看向我。
此次秋獵,各家貴女可挑選心儀男子,與之組成一隊,參加圍獵。
而陸灼高騎馬上,懷中抱著位姑娘,正是容月。
她瞧見我,怯懦地往陸灼懷裡縮了縮。
陸灼朝我放聲道:
「阿沅,容月從未參與過此等盛事,你便讓讓她,莫要這般小氣。」
我奇怪地問:「誰說我要與你組隊的?」
遠遠地,便聽見有人朗聲道:
「江姑娘,我可算是等到你了。」
來人一襲輕紫衣衫,頸上的長命鎖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沈臨急急地想拉過我的手,卻又頓在半空,朝陸灼道:
「陸灼,江姑娘早就答應這次秋獵與我組隊,你可別來和我搶。」
一時之間,陸灼的臉色又青又紫。
他咬牙切齒地問:
「你邀她與你組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沈臨沒回答,反而紅了臉,扭扭捏捏地低下頭,偷偷覷了我一眼。
「江姑娘,我沒有別的意思。我的騎射功夫很好的,有我在,定能帶著你奪得魁首。跟我組隊,可比跟著陸灼好多了,你不虧的!」
我笑著點了點頭:「那就多謝沈公子了。」
這次秋獵,我本就不想與陸灼組隊。
多虧沈臨向我拋出橄欖枝。
他們二人是玩得最好的兄弟,沈臨卻不似陸灼那般風流,總是咋咋呼呼的。
我有時候也奇怪,他們怎麼能玩到一塊兒去。
陸灼氣笑了,他怒問沈臨:「你還把我當成兄弟嗎?」
沈臨一臉茫然:「你是我兄弟,可江姑娘也是江姑娘啊。」
有貴女憋不住笑,撲哧笑出聲。
陸灼氣得臉色發白,攬住容月的手用力,把她掐得生疼。
容月呼了一聲痛。
他才松開手,冷臉盯著我,冷哼一聲。
「當真是水性楊花!」
駕馬揚長而去。
沈臨已是沉下臉,朝他背影大罵:
「陸灼,你腦子有病啊!看小爺我不一箭射S你!」
他怕我不高興,在我跟前扮著鬼臉:
「江姑娘,別不高興了,我帶你去抓老虎。」
說完,他又在我耳側悄聲說:
「一會兒,我就偷偷往他馬蹄上射上一箭,叫他摔個大跟鬥。」
我抿唇笑了笑:「秋獵的規矩你都忘了,別胡來。」
沈臨痴痴地盯著我,叫了半晌才回神。
我忍不住低頭,瞅了瞅這身新做的騎裝。
月白色,不是古板的深色調,應該不醜吧?
我沒想到,陸灼不遵守規矩,三番四次和我們搶獵物。
沈臨氣得臉綠,兩人竟較上勁來,你一箭我一箭。
鬧得正歡的時候,身下的馬匹忽然嘶鳴一聲,暴躁地狂奔起來。
我猛地抱住沈臨的腰,回頭看去,馬的後腿中了一箭。
而容月手中拿著弓,眼底是深藏的狠毒,卻帶著哭腔道:
「世子爺,怎麼辦?我原是想射樹上那隻鳥,卻手滑射偏了……」
陸灼SS盯著我抱住沈臨的手,冷聲道:
「沒事,S不了。」
12
呼嘯的風從耳邊掠過,如火熱烈的楓葉林自身後倒退。
強烈的失重感讓我心慌意亂。
沈臨卻絲毫不懼,反而朗聲大笑。
「江姑娘,抓穩了!」
一顆慌亂的心安定下來,我緊緊環抱住他。
馬匹在楓葉林四處亂竄,沈臨控制住馬,生生將它熬至精疲力竭,最後嘶鳴一聲,快要倒地。
與此同時,沈臨帶著我,借力一腳踹在最近的一棵樹上,騰飛而起,安全落地。
陸灼帶著容月慢悠悠地駕馬而來。
他居高臨下,對沈臨嘲笑道:
「看來我們沈公子的騎射功夫也不怎麼樣。」
沈臨被氣得臉色發青。
我冷冷拂袖:「比不得陸世子,貫會耍些陰謀詭計。」
他的眼中冒著怒火。
我抓著沈臨的手便要離開。
陸灼卻衝下馬,抓住沈臨的肩膀,一拳往他的臉上揍去。
沈臨也不甘示弱地回擊。
我一個趔趄,被巨力衝得摔在地上。
罵道:「陸灼,你發什麼瘋?」
聞訊趕來的人,紛紛上前將打紅眼的兩人拉開。
陸灼氣得還想衝上去打人,卻被一聲高唱喝住。
「陛下駕到!」
如雷炸響,瞬間跪倒一片,高呼「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楓葉林內一片S寂,隻剩馬蹄聲噠噠。
我跪倒在地,低垂著頭,瞥見一匹白馬駐足在我身前,垂落一片黑色衣角,金線暗藏。
有點眼熟,我下意識抬眼。
隻見松散的衣襟,微微敞開的胸膛,冷白的下颌,和一張青面獠牙的面具。
再對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目光,我驚得低下頭。
這人便是鼎鼎大名的暴君,我真是活膩了,敢和他對視。
那白馬在原地徘徊了好一會兒。
我的心髒也在那道視線之下漏了好幾拍。
正當我以為他要將我拖出去斬了之時,破空一道鞭聲,暴君駕著白馬揚長而去。
所有人高喝:「恭送陛下。」
直到那道背影走遠,我才松了一口氣,心中仍舊冒著冷汗。
有人伸手將我扶起,我下意識搭了把手。
抬眼去看,卻是一位笑態可掬的公公。
他恭恭敬敬地將一把弓和一筒箭交給我。
「奴才是小林子。
「這是陛下賜給姑娘的。陛下說了,若是姑娘不順心,便射誰一箭解解氣,往哪射都行,S了也無所謂,隻要姑娘開心,就算是天塌下來,也有陛下頂著。」
語畢,他的目光順著場內的人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陸灼與容月的身上。
「陸世子今日圍獵之姿甚是壯觀,陛下有賞,請世子爺駕著馬繞圍獵場跑至日落,以便陛下觀賞。」
賞賜陸灼,這算哪門子的賞賜?
我不明所以,這位林公公又笑眯眯地勸我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