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見狀,斂了笑意,不悅道:「當家主母還在此,怎容得你個妾室逾矩?!」
老夫人雖然也不喜歡我,但她厭惡褚飛韻已久。
褚飛韻臉色一變,狠狠瞪了我一眼。
隨後便甩下首飾,站到霍泊予身後去了。
霍泊予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撫,隨後目光看向我,道:「沈青姝,來見過母親。」
終於到我登場了。
我大方衝老夫人行了個挑不出錯的禮,隨後就聽她驚愕疑惑道:「…沈青姝?沈家嫁過來的女兒,不是叫做……沈如鳶嗎?」
我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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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泊予走到我身旁,平靜地把沈家替嫁,今日朝堂對峙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末了,他道:「既然我與沈青姝三拜之禮已成,日後便是夫妻一體,與那沈如鳶,再無幹系。」
老夫人哪裡能接受得了,竟破口大罵沈家勢利狠毒,連帶著我,也百般看不順眼。
她氣急了,恨不得立刻將我掃地出門。
甚至抬起那根粗重的沉香木拐便要來打我。
令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是。
霍泊予替我攔了下來。
7
滿堂皆靜。
而霍泊予神色自若。
他開口勸慰道:「娘,此事青姝無辜,聽聞那沈如鳶雖為嫡女,但驕奢淫逸,品性不佳,若當真是她嫁過來,隻怕霍家再無寧日。」
說完,他瞥了我一眼。
我了然,立刻上前,親自為老夫人斟茶,恭順遞上:「娘,青姝有罪,願自抄佛經三百篇,隻求娘不要氣壞了身體。」
老夫人信佛,聞言,她的表情勉強順了些。
但她冷哼一聲,並未接過我手中的茶。
我也不急,側頭示意我的陪嫁丫鬟去將我箱子裡那尊玉觀音拿過來。
我放下茶杯,慢慢跪在老夫人面前,向她展示那尊惟妙惟肖的觀音菩薩像。
低眉斂目道:「青姝自知身份低微,身無長物,隻好日日虔心禮佛,以求修得品行,此玉觀音,是青姝一刀一畫,親手篆刻,歷時三年方成。」
「因尚在閨閣時就聽聞霍家老夫人一心向佛,慈眉善目,青姝心向往之,本想將這尊親手雕刻的玉觀音送與老夫人,奈何先前沒有機會,如今終於能見得老夫人真顏,願獻上此物,以護老夫人福壽安康,綿延百年。」
這本該是送給我娘親的。
隻可惜,她兩世都沒能收到。
老夫人盯著我手裡的玉觀音,神情很是松動,但仍皺眉懷疑:「玉雕何其艱難,你一弱小女子,如何雕得這樣好的菩薩像?這真是你雕的?」
我流露出羞慚窘迫的神情,但糾結片刻,還是將我滿是傷疤的手掌伸出。
老夫人驚訝地看著我手上一道一道的細密傷痕,忍不住伸出手撫摸。
隨後,她眼裡,總算流露出滿意和心疼,「原來都是佛緣,好孩子,你有心了。」
我被她親手攙扶了起來。
一場幹戈頓時化作玉帛。
我離開時,不經意間與霍泊予對視。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我,眼裡的贊許毫不掩飾。
我知道他。
一直以來他都夾在心上人與親生母親之間,分外煩惱憂愁。
他希望他的母親能接受他心愛的女子。
但很顯然。
深受禮樂規矩束縛的母親,並不能接受一個來歷不明且身份卑微又不知禮數的女人,成為他的妻子。
褚飛韻能嫁入霍家為妾,已經是霍泊予能為她爭取到的最大的利益,再多半點都不行了。
他的母親甚至因此責怪他至今。
而我是第一個,替他討了他母親歡心的女人。
我都知道,但我並不在乎。
今日我大可以不好好表現,來日我也有別的法子來回報欺辱折磨於我的霍家眾人。
但這樣,就會又一次讓這個處在風暴中心的男人,冷淡地壁上坐觀。
明明我在霍家所遭遇的責難,幾乎都來自於他厭惡的態度與放任不管。
我何其無辜啊。
甚至上輩子,我還兢兢業業,為他操勞府上一切瑣事,既要應付老夫人的威逼又要回避他和褚飛韻的愛情。
最後我實在難以忍受。
跪在地上,懇求他放我走。
可他隻居高臨下冷漠一句:「你活該如此。」
活該。
那麼這輩子霍泊予要被我玩弄於股掌之間,再狠狠拋棄踐踏真心。
也是活該。
8
老夫人留下了那尊玉觀音和霍泊予。
其餘人都先離開。
我走到外頭時,忽然被人從身後一撞。
褚飛韻越過我去,擋在我面前,眼神厭恨。
她又抽出了腰間的鞭子,冷笑道:「你別以為討好了娘,便在這個家裡站穩了腳跟。」
「一個自小養在鄉野的低賤庶女,也比我高貴不到哪裡去,信不信隻要我同夫君去說,他就會立即貶了你為妾?」
我盯了她一會,隨後,緩緩抽出帕子。
看似擦拭口脂,實則略有點嫌棄地掩了掩口鼻。
說出口的話,也是輕柔無比:「早便聽得妹妹威名,隻是妹妹,禮數可以學,汗味兒卻……你一個姑娘家家的,怎如同那些粗手粗腳的糙漢子一般?」
褚飛韻愣了下,下意識往自己身上嗅了嗅。
但隨即,她就反應過來,臉色漲紅,惱怒地甩出鞭子:「你敢羞辱我?!」
我抬手去擋,狀似想躲開,實則隻是原地踉跄了一下。
那鞭子便結結實實抽打在了我身上。
我立即柔弱無骨地倒在了地上,眼裡冒出淚花,欲言又止:「你…」
褚飛韻也沒想到我竟然不躲,皺眉盯著我。
「飛韻!你做什麼?!」
門口動靜稍大,屋內的霍泊予輕易就發覺了。
但他或許也沒想到,褚飛韻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對我動手,甚至老夫人和他就在附近。
他略有責怪地看了褚飛韻一眼,隨後便將我從地上扶起來。
我擦著眼淚,身形不穩,往他懷裡偏了偏,霍泊予下意識摟住了我。
等他反應過來想推開我之前,我已經先掙開他,背過了身去。
他略有些怔愕地看著我。
老夫人拄著拐杖,在嬤嬤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她站在臺階之上,滿臉怒氣地掃視眾人,隨後叫我:「青姝,到娘這邊來。」
我慌忙擦了擦眼淚,捂著被打的手臂,朝她走去。
周圍除了霍泊予並無外男。
是以她直接掀起了我的衣袖。
於是一道醒目的,盤踞我大半條手臂的鞭笞痕跡便展現在眾人眼前。
我自小在母親身邊也算嬌養,回了沈府後雖受折磨但到底沒做什麼粗活。
所以我的皮膚白皙柔嫩,更襯得那傷勢猩紅似血。
霍泊予看了一眼便立即移開視線,表情隱隱有些愧疚。
老夫人將拐杖在地上重重擊打三下,隨後厲聲問霍泊予:「眾目睽睽之下,你的妾室竟敢公然毆打主母,泊予,你來說!應當如何!」
褚飛韻見大事不妙,立即慌了。
她指著我急切道:「是她!是她先辱罵我的!!」
而我聞言,不作解釋,隻是眼淚無聲流得更兇,額頭低垂。
一副不堪其辱的悽美之態。
是非對錯,一眼明晰。
老夫人握著我的手安撫地拍了拍。
對那褚飛韻,卻是厭惡至極,恨不得啖其肉,「栽贓誣陷、滿口狡辯、毫無悔意、無禮無狀,罪加一等!!」
褚飛韻也紅了眼眶,卻是一臉不服。
霍泊予閉了閉眼,終於狠聲道:「來人,將韻姨娘關入佛堂,問罪三日,戒鞭三十,不準醫治,直到她認錯為止!」
褚飛韻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臉色瞬間蒼白。
我故作驚訝,小聲向老夫人求情。
然而老夫人卻是摸了摸我的頭發,眼裡滿意更甚,「你這孩子倒是心善,沈家總算教出了一個好女兒。」
心善?
我笑了笑。
我也這樣覺得。
9
從那日霍泊予對我的維護來看。
他應該已經見過陸逐光了。
陸逐光這會一定是詫異又忐忑。
我竟然這麼早就注意到了他!
畢竟上輩子,我足足拖到被霍家休棄,才得知,原來他早就來了京城。
還曾在暗中,幫助過我許多次。
正好褚飛韻如今被關禁閉,暫時沒空來找我的麻煩。
我得找個機會出趟將軍府,去和陸逐光碰面。
不過我沒想到。
霍泊予隻在佛堂外守了褚飛韻一夜。
第二天晚上,就來到了我的房間。
我表情平淡地向他行禮,內心卻猛地警惕起來。
他坐在美人榻上,與我相對無言,卻又不肯離開。
難不成……是想在我這裡留宿?
呵,賤男人。
在他沉默再三,終於忍不住要開口的時候。
我立刻請罪道:「那日之事,也是我的不對。我無意與飛韻姑娘爭寵,卻叫她一時誤會了,還害得她遭受責罰。」
「請將軍放心,日後我必定更加謹言慎行。」
霍泊予的話被堵了回去,待聽完,表情似有些鬱悶。
隨後他沉聲道:「飛韻性子太剛烈,磨一磨也好,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你的傷…可好些了?」
我淡淡道:「好多了,多謝將軍關心。」
想了想,我又伸出雙手,平攤向上,冷靜道:「將軍或許是對那日情景仍有疑惑,想再來確認一番?」
「我手上的傷痕都是真的,將軍可任意查探,討了老夫人歡心也實在是誤打誤撞,並非我早有圖謀,將軍,我隻求一條活路。」
這些,霍泊予當然都清楚。
他那天從皇宮回來之前,想必就已經把我的身世給查了個透徹。
如果我背景不幹淨,他絕對不會留下我這個禍患。
我接二連三地大煞風景,他終於坐不下去了。
他起身道:「我相信你。」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
「我隻是覺得,你和這京城所有的世家貴女,都不一樣。」
等門關上。
我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之後,我跟隨老夫人禮佛多日,終於找到機會出門了。
外面的大街上熙熙攘攘,小販沿街叫賣,孩童追逐打鬧。
與S氣沉沉的將軍府相比,熱鬧恍如隔世。
我坐在簡便的馬車上,正準備找個茶樓歇腳,傳送消息。
突然,一行縱馬佩刀的官兵出現,驚哗眾人。
「東廠辦案!闲人統統閃開!!」
東廠。
我正欲放下簾子的手一頓,心尖劇顫。
凝滯間,一個高俊英挺的身影措不及防出現在視野當中。
他極度敏銳。
在人群中飛快一掃,便直直地對上了我的目光。
然而。
他隻看了我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態度冷淡,恍若陌生人一般。
10
以陸逐光為首,東廠一行人很快就走了。
身旁的丫鬟催著我回府。
我出神片刻,不經意間說,還有東西忘了買。
剛把丫鬟支走。
就有個提著花籃的小孩跑了過來,「漂亮姐姐,要買束花嗎?今天的花格外鮮豔呢。」
我下了馬車,裝作挑選她籃子裡的花,趁機擋住了馬夫的視線。
那小孩便湊近道:「陸大人說,姑娘若有煩心事,盡可告知。」
我從荷包裡掏出銀錢,並將早已準備好的紙條混入其中,不留痕跡地遞給她。
「就要這支芍藥吧。」
小孩收了錢,又從籃子裡抽出一枝牡丹遞給我,而後笑著跑開了。
我盯著這牡丹瞧了一會。
有些無奈,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我給了他一張毒藥方子,讓他幫我謀害性命。
而他卻送我一支人間富貴花,祈佑我過得高貴瀟灑。
幼時就常揣著這樣一份小心翼翼的感情,長大了,也還是如此。
他這人,倒是從未變過。
那份毒藥,是給嫡母沈氏的。
若我沒記錯,再過幾天,沈家上下就會迎來一件大喜事——
嫡母沈氏調養身體多年,終於再度懷孕了。
且她這次,將會生下一個男孩。
一個比沈如鳶更加金貴的嫡子。
這也意味著,她不再需要養著一個庶子,也就是我弟弟沈雲枕來傍身了。
反而我的弟弟,以及父親偷偷藏在外頭的那些個庶子庶女,都有可能成為她孩子的威脅。
前世她對我弟弟,尤其狠心。
先是下人看管不力,「不小心」讓我弟弟從樹上摔下來,從而摔斷了腿。
又找人挑釁鬥毆,打斷了我弟弟一條手臂。
最後因為拖延救治,導致我弟弟年紀輕輕,就徹底成了個廢人。
我怎麼能不恨呢?
自來京城後,我就一直教導他要韜光養晦,要藏拙,不要出風頭。
他都乖乖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