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一日最多能默多少?”他忽然問。


  “三十頁。”


  商絨不知他為何問這個,卻還是想了想,認真地答。


  “一本《太清集》共有多少頁?”


  “《太清集》講求一頁一輪回,共三百六十五頁。”


  所謂一頁一輪回,便是以人的生死輪轉與時間來解釋“道”的無止循環,商絨不止一次聽凌霜大真人講經,其中緣法她已能倒背如流。


  折竹淡應一聲,終於抬起頭來看她。


  “怎麼了?”


  商絨被他這樣盯著看,她有些不太自在。


  “黃昏時,我們出去玩兒。”


  他忽然說。


  商絨想也不想,搖頭,“我不去,我還要默道經。”


  “折竹,你也別去了。”


  她看著他蒼白的面容,又說。


  “院子裡還有一具死屍,”折竹好整以暇,語氣沉靜地提醒她,“黃昏時於娘子就會帶著官差上門,你是要留下,還是要跟我去玩兒?”


  “簌簌姑娘,桃溪村裡來了戲班子,我回來時就瞧見在搭戲臺了,還有好些個賣糖葫蘆賣糖畫零食的貨郎,可熱鬧了,你就去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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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石踏進門來正巧聽見折竹的話,便也對她說道。


  糖葫蘆她知道。


  紅紅的糖衣透亮如琥珀,她在裕嶺鎮的街市上見過,可糖畫又是什麼?


  她忽然意識到,這原來就是折竹所說的,好玩的事。


  再抬起眼,商絨迎向少年的目光,她抿了一下唇,小聲說:


  “好吧。”


  說要等黃昏,商絨隻在窗前提筆默了幾頁道經便輕易等來金烏西墜時滿檐粼粼晃人眼的金光,山風吹拂林間枝影,她隱約聽到幾分絲竹管弦之音。


  “你們先去,官差來了必是要問話的,我一會兒再去村中與你們一起看熱鬧。”夢石看商絨裹上披風與折竹一道出來,便對他們笑著說道。


  商絨應了一聲,跟隨折竹的步履朝院外那片竹林裡去。


  冬日裡的黃昏短暫,桃溪村中人早早地在檐下點起燈籠,今日村中人格外多,也許是因為來了戲班子,所以還有其它地方的人趕著來。


  商絨對如此熱鬧的陣勢有些無所適從,她想緊跟少年的腳步,便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少年步履一頓,卻是什麼也沒說,由著她牽著他的衣袖往前去。


  然而從身旁路過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個個面帶欣喜,迫不及待地要往最熱鬧的地方去,商絨被一對疾奔的男女擠到一旁,他的衣袖從她手中滑出去。


  溶溶夕陽與燈籠的光共織一色,衣衫雪白的少年回過頭來,準確地在匆忙的人群內找到她,但僅一瞬,又側過臉去打量四周。


  村中每隔兩戶便有一處水缸,是用來防備走水的。


  商絨看見他走到水缸前掬了水來慢條斯理地淨手。


  他的軟劍纏在腰間的玉帶裡側,隻露出那竹綠的穗子在風中微蕩,滿耳嘈雜中,她看著他走到她的面前來,也看著他朝她伸出指骨修長又漂亮的一隻手。


  “牽著我。”


  他說。


  水珠從他指間滾落,她盯著他,發覺他滿肩都是檐下燈籠裡垂落的光影,而他的眉眼始終那樣幹淨又張揚。


  也不知是被什麼驅使,她試探一般的,伸出手。


  她牽住他湿潤的,微涼的手。


第28章 舍不得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落在四四方方的戲臺上, 臉上塗了油彩,面容不清的人將顏色各異的燈籠掛了好長一串,臺下或坐或站, 已聚集了好多的人。


  商絨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有人撥弄管弦,樂聲時斷時續,那麼多張陌生的面孔都在笑,她的視線一再被攢動的人頭遮擋,她隻能被動地被少年拉著從聚集在戲臺前的人群裡掙脫出來。


  一如夢石所說, 今夜果真來了不少貨郎,他們賣些吃的玩兒的, 也有銀匠趁著熱鬧趕著來了, 賣些婦人喜歡的釵環首飾,也能替她們將舊銀飾溶了重新打出新物件兒來。


  商絨看見一群孩童圍著一個老翁打轉,那老翁慈眉善目, 笑呵呵地將糖烤化, 行雲流水般勾描出一隻胖乎乎的老虎來遞給其中一個小孩兒。


  忽然間, 一直牽著她的少年松了手, 商絨的目光才從糖畫攤上移開, 卻見少年已上前幾步, 排在了那群小孩兒的身後, 也許是察覺她的目光, 他轉過頭來問她:“你想要什麼樣的?”


  他一點兒也不在乎那些小孩兒和婦人好奇打量他的視線, 那雙猶如點漆的眸子隻在看她。


  然而那麼多雙眼睛跟隨他的目光也看了過來, 商絨不自在地側過臉, 隻道一聲:


  “都好。”


  折竹淡應一聲, 轉過頭靜默地瞥一眼自己前面還剩多少個小孩兒。


  做糖畫的老翁手腳很是利落, 小孩兒們喜歡的動物他幾乎是信手拈來,才將一個小狗糖畫交出去,老翁一抬頭,看見個白衣少年。


  他烏黑的發髻梳得整齊,隻用一根雪緞發帶束著,那樣一張年輕俊俏的面龐十分惹眼,老翁不是第一回 來桃溪村,也知道有些文人雅士常會暫居鄉野,故而他也僅僅隻是遲疑了一瞬,便笑著問:“小公子想要老朽畫什麼?”


  折竹回頭,見那個裹著兔毛邊披風的姑娘已背過身,在打量圍在銀匠面前的那些婦人。


  “隨你。”


  折竹再轉過臉,將一粒碎銀扔進老翁的錢匣子裡。


  老翁瞧見那零星銅子兒裡的一粒銀子,便笑得眯起眼睛,摸摸胡須便有了主意,隨即開始融糖作畫。


  夜裡寒涼,村中人張羅著在戲臺前平坦的空處燒了一堆柴,天色悄無聲息地暗了下來,燒斷的木柴徹底淹沒入火光裡,激起燒紅的炭屑如一簇散開的天星,映在每個人的眼睛裡,又很快湮滅。


  空氣裡有熱湯與酒的香味,折竹抬起眼,看見對面有人支起了簡易的爐灶,以供來小廟會的人消夜。


  “小公子,您的糖畫好了。”


  老翁蒼老的聲音將折竹喚回神,他垂下眼來,正見老翁遞上來的四支色如琥珀的糖畫。


  “梅蘭竹菊四君子,但願小公子喜歡。”老翁笑吟吟地道。


  “多謝。”


  折竹轉身,也不知先吃哪一個。


  商絨正在盯著銀匠那打開的木盒子裡的銀飾看,忽有陰影籠罩而來,她一下察覺,轉過臉去,正對上少年手中的四支糖畫。


  “你要哪個?”


  他問。


  商絨急著想要讓他去看銀匠的木盒子,也沒細看,伸手便從他手中接來一支,又拉住他的手,說:“折竹,你看那個。”


  折竹的目光卻最先落在她手中晶瑩透亮的糖畫上,那是一截攜霜棲雪的竹枝,他的睫毛垂下去,又聽見她的聲音,他才抬眼看向她所指的方向。


  一支銀簪靜躺在盒中邊角的位置,它纖薄細長,簪頭錾刻一葉,葉片上的脈絡栩栩如生,無玉石做陪襯,無繁花作表裡,來來去去的婦人裡沒一個瞧得上它。


  “你喜歡?”


  折竹咬一口蘭花糖,隨手將剩下的兩支糖畫給了過路的孩童,便要去摸腰間的碎銀。


  商絨卻朝他搖頭,說,“我自己買。”


  最先在南州漁梁河遇見他時穿的衫裙與繡鞋都繡滿了珍珠,商絨早將它們拆了下來,比起那些金玉首飾,珍珠用著方便些。


  商絨才用珍珠換了那銀簪來,折竹便單手接過用它挽起她的發辮,見她摸著那根銀簪欲言又止,他奇怪地問:“怎麼了?”


  商絨搖搖頭,不說話。


  這一瞬,焰火上天炸開五光十色,夜幕亮起又暗下,戲臺上敲鑼打鼓,好戲上演。


  然而黑壓壓的一片人山擋著,商絨並看不清戲臺上一切,直至身畔少年伸臂將她攬入懷中。


  所有人都在注視著戲臺,無人發現兩道身影如風掠入那棵大樹底下的濃蔭裡,消失不見。


  商絨坐在粗壯的樹幹上,透過枝葉間的空隙,她清楚地看到底下連綿的燈影與人群勾勒出的熱鬧景象。


  臺上唱的戲文是什麼,她也從未聽過,再看手上這支糖畫,它精致漂亮到她有些不忍心吃,可是她偏過頭,卻見身畔的少年咬下最後一口蘭花糖。


  燈火穿透枝葉映照他的側臉,他正垂著眼簾在看底下的戲臺。


  商絨無聲地隨著他的視線看去,輕輕咬下一口糖。


  這已不是她第一回 看戲,在容州城時,她已跟著折竹看過幾出,此刻底下叫好的聲音連成一片,而她與他在那片熱鬧之外,在黑沉沉的,教人看不清的樹蔭裡,擁有兩個人的清淨。


  “折竹。”


  她忽然喚他。


  “嗯?”


  折竹應了一聲,卻沒抬眼來看她。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院子裡那具死屍的?”她一邊吃糖,一邊問他。


  “昨夜。”


  他隻簡短兩字。


  商絨聞言,細想昨夜,她記得他用過晚飯後便在屋中,於是她側過臉來看他,“是在我睡下之後?深更半夜,你出去做什麼?”


  “看星星。”


  他的聲線清澈。


  商絨看著他,隔了好半晌,她輕聲問:“是不是因為我問了你的事,令你不開心了?”


  折竹聽了這話,他偏過頭來與她相視。


  “商絨。”


  他忽然喚她的名字,神情冷靜而坦然,“我也許與你想的並不一樣,我沒有什麼不可觸碰的記憶,你也不用為此而耿耿於懷。”


  “我卻覺得,你該想想你自己。”


  他說。


  “我?”


  商絨不知他為何忽然提及她。


  “當日漁梁河你我初見時,你捧來金玉要我殺你,”折竹的面容浸潤在斑駁散碎的暖光裡,那雙漆黑的眸子神光漾漾,“你卻沒想過自己了結?”


  商絨一怔,隨即很快低下頭躲開他的目光,說:


  “那是因為我怕疼。”


  “隻是怕疼?”


  折竹的話鋒逼得她退無可退,她不安地抿緊嘴唇,不肯再說一句話。


  “你少了一分自我了結的勇氣,所以才寄託於我來幫你結束你的苦痛,”晃動的枝影裡,他的聲音如風般落在她耳側,“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不敢,也許源於你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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