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子山說這句話時,雖語氣平淡,可我還是察覺到,他不知為何竟有些怒氣。
「不了。」我如是道,知他也許疑心,才說,「皇兄不想讓人見他如此。」
「公主倒是為他著想。」他捏了捏我的手腹,「明日臣陪公主去吧。」
「崔子山,你是想親自監視我嗎?」見我發怒,他嘆了口氣,妥協道:「罷了,臣多派些侍衛保護公主便可。公主,你莫惱。」
我冷冷的撇過頭,不願看他。
崔子山知我惱了他,忙轉了話題:「公主可想做臣的皇後。」
「崔子山,你莫出此言來惡心我。」我皺著眉,語氣冰冷。
他已知我不願,便再不提起,隻是抱著我道:「無論如何,臣心中都隻有公主一人而已。」
我閉上了眼睛,也遮住了滿目的恨意與厭惡。
他吻過我的脖頸,以為我困了,輕輕說道:「睡吧,公主。」
翌日我來到獄中,遣退了侍衛獄卒,走了進去。
「你來了。」昔日的俞貴妃華服髒亂,蓬頭垢面時仍理了理早已散開的發髻,端坐著看向了我。
卻見我衣容依舊,不免冷笑。
我本不欲與她多言,隻道:「你遣了宮女找我,意欲何為。」
她卻言顧其他:「聽聞公主極得新皇寵愛,怕是早已忘了自己的身份!先帝屍骨未寒,公主珍馐美馔可也咽得下去!」
「你尋我來若是隻說這些,我可沒功夫陪你。」我冷了臉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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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欲走,她連忙出聲制止:「我兒自幼便待你極好。」
說這話時,她的神色不知為何有些怪異,見我看她又立即恢復如常:「你必須救他出去。」
我雖不喜她這般頤指氣使的模樣,可事關太子哥哥,我還是耐著性子聽了下去。
「我知道他給自己留了退路,雖不知是何,如今他被囚在此獄,能幫他的便隻有你。」她看著我,說道,「丞相之子沈鬱儀不日便歸,他自小與我兒一同長大,你可以信他,若你開口,他定會助你。」
我算了算時間,心知不能在這兒待太久,否則崔子山起了疑心,接下來的事情隻會更難。
她也知時間緊迫,隻盯著我迅速道:「我兒暮南待你真心,你若辜負了他,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若這世間真有鬼魂,我父皇便不會需要三皇兄投毒方死。
我回到宮中後,見桌上擺放著幾隻石榴,心中微驚,卻聽宮女道:「陛下知道娘娘近日喜歡,便特意派人去連州摘送過來。陛下待娘娘真好。」
我頓時松了口氣,隻耳不聞宮女最後那句感慨。
崔子山待我好?真是可笑。
心下念著俞貴妃的話,想來她所說的太子哥哥的退路便是那日他告知於我的羽軍。
雁山,我思忖片刻,皇宮我已然是出不去了,能去那兒查看一二的便唯有鬱儀。
鬱儀是太子哥哥伴讀,同我也算是自幼長大,父皇從前更意欲將他擇為我的驸馬,不過後來父皇病重,自然再無暇顧及我的婚事。
崔子山登基後早將他丟去了嶺東,俞貴妃卻說他不日便歸。
幾日後太監來請我,說是崔子山讓我前去御書房。
我本冷聲拒絕,卻聽太監道:「陛下吩咐,若是娘娘不去,秋後犯人問斬,難保娘娘所護之人。」
我眼角瞥了他一眼,起了身。
那太監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忙道:「娘娘,請。」
方到之時,崔子山堪堪停了筆,桌上堆了一摞奏折。
見我來,他抬眼笑著伸了手:「公主,來。」
摟過我後吩咐道:「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許進來。」
太監低頭應答,彎著腰和宮女一起退了出去,末了把門也一並關上。
「臣知公主琴棋書畫件件皆精,般般都會,尤其丹青極佳,公主且看,臣之所畫可還能入眼。」他揉著我的手指,似是樂在其中。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了桌上之畫,低眼細看時卻見畫中之人眼眸微紅若含情之態,眼角帶淚饒是風情嬌媚……我無眼再看,隻覺恥辱。畫中的女子,赫然便是我!崔子山卻甚是滿意的模樣,笑著說道:「臣丹青不佳,未繪出公主半分絕色。」他抱了我輕置於書案,如此我便正好將那幅畫覆在霓裳下,見我動怒,他仍親了親我的唇畔,音色低沉:「前幾日顧及公主身體不適,如今公主已然痊愈……」我欲出聲斥他之時,他用手指點著我的唇,低聲道:「公主莫出聲。」話音方落,便聽得太監高聲道:「陛下,鬱儀世子求見。」崔子山對上了我滿目驚疑的眼睛,朗聲道:「無需進來,便在門外回話。」我聽見鬱儀的聲音,脆然而清冽:「是。」崔子山低下頭,在我耳邊低聲道:「公主,你可想讓他進來。」「崔子山……」我深吸口氣,伸手取下我發髻上搖曳的步搖,頂在咽喉,低聲道,「別在這裡,不然,我死給你看。」「怎麼?」他低頭看著我,眼底醞釀著冷意,「與他一門之隔同臣如此,是讓公主覺得失禮……」笑得陰沉:「還是公主對存了他私情,不願同臣在他身邊如此?」說罷,他忽然用手指在我腰間輕輕一扣,我頓時失力,眼眶酸澀無比。崔子山輕輕一揮手,便將我手中的發髻奪了去。「你何必這般羞辱我。」我落了淚,不敢放聲,我不想叫鬱儀知道我落得這般境地,哪怕他早已聽聞我被崔子山囚在了皇宮。旁人如何我不在乎,可我不願讓親近之人知曉。
「公主,臣隻是想讓公主完全屬於臣,任旁人如何也奪不去。」他俯首看我,目光虔誠眷戀,「此般作為臣知公主不喜,可臣隻是不想讓公主心中仍念著別人。」
「公主,臣從未欲羞辱公主。這世間,再沒有比臣更敬重公主之人了。」
「陛下若是有事務在身,臣可擇日再入宮。」我聽見書房外鬱儀的聲音傳來。
想來是他聽到書房中有談話,卻聞聲極低,難辨男女,因而不知我在此處。
「不必。」崔子山道,指尖卻輕輕劃過,意料之中地看見我恨恨瞪他。
「嶺東之事可完了?」他盯著我,尚分心問著話。
「蟲災已除,臣今日入宮便是告於陛下。」我聽見鬱儀說話,不免分了心神去聽他說了什麼。
「公主專心些,不然臣可會吃味。」崔子山俯首在我耳畔低聲說道,言語警告。
我用盡全力躲閃著他朝我伸出的手,卻又不敢發出聲響,餘光瞥到奏折上攤開的一本,上面提及了沈絮舒的名字。
沈絮舒便是丞相之女,亦是鬱儀的長姐。
我來不及多想,崔子山便吻了吻我眼角的淚,低笑而言:「公主莫哭了,眼淚留著些,還有晚上。」
我怒不可遏,紅著眼扇了他一耳光。
掌聲響亮,門外的鬱儀聞此突然止住了聲,太監和侍衛宮女跪了一地。
卻聽見崔子山的笑聲,肆意風流:「無妨,都退下吧,朕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鬱儀頓了頓,才道:「那臣便先行退下了。」
我低聲嗚咽時,卻在想,他定然知道書房內的人是我了。
晚上崔子山果然來了我宮裡,我見了他便隨手拿了物件朝他砸去。
他也不躲,額頭被砸出了血,蜿蜒著流過他的眼角,似是血淚一般。
「早知你不躲,我就該拿刀殺了你。」可我沒有刀,若是有,夜夜見他閉目而眠之時,我便早殺了他。他拿了宮女哆嗦著手奉上的錦帕,宮人欲上前替他處理傷口,他卻隻擺了手讓其退下,自己胡亂地擦去臉上的血跡,擒了我的下颌便低頭吻來,不容抗拒。末了又溫柔至極地扶了扶我的發髻,笑著說:「臣知白日裡讓公主惱了,自然要讓公主出了這口氣。」話雖如此,可他夜裡卻不曾放過我。
「朝臣皆議,讓臣以丞相長女沈絮舒為後,公主以為呢?」
今日我看的那封奏折,原是擇後的。
我冷笑了看他:「無論是誰嫁你,我都覺她可悲。」
崔子山低頭吮了吮我的頸側,笑著道:「自然,臣心中唯有公主一人。」
我並非本意,卻不願與他爭辯,左右他偏執至此,多說無益。
「臣知公主從前同她交好,若是她為後,公主也可與她解解悶。」
崔子山此言不虛,也正是因為我從前同絮舒交好,不免說道:「崔子山,你若不喜歡她,何必又娶她耽誤她一輩子。」
他輕輕撫手擦了擦我額頭的汗,說:「隻有立她為後,公主才不會多遭非議。」
他看著我時,分明動情至極,柔聲喚我:「公主……」
我厭惡極了他這副模樣,卻被他逼著睜了眼看他。
餍足過後,他輕輕摟著我,出聲道:「叔父生前待臣極好,他膝下無子,視我為親生。叔父為人極好,卻痛失所愛,英姿颯爽的大將軍最後卻纏綿病榻,臣的心裡便也恨起了先帝。」
我難得沒有同他嗆聲,繼續聽他說著我母後所愛之人。
「可臣如今卻也慶幸,慶幸先帝奪走了嬸母。祖父子嗣單薄,膝下唯有叔父一子,不忍見主支沒落,便在族中挑中了臣的父親,過繼到他膝下加以培育。」
「若非如此,臣未必能面見公主天顏,更遑論如今得以擁公主入懷。公主……」
「崔子山,你可知從前父皇欲將我嫁於鬱儀?」我冷冷打斷了他的話,故意問他。
果不其然,他面色微冷,隻摟得我更緊:「可如今與公主交頸而臥之人是臣,天底下,再無人能對公主如此。」
他意有所指的手下遊走。
我覺他興起,便說道:「他同我有著自小長大的情誼,我不願誤他,你讓我與他見上一面,讓他另擇良配,將我放下吧。」
崔子山轉過了我的臉,深深的看著我的眼睛,似是在辨我言之真假。
我冷笑著踢了他一下,怒眼看他:「你以為我是你?隻顧一己之私也要耽誤旁人一生。」
他這才半真半假的信了,低頭來尋我的唇:「臣允公主便是了。」又道:「斷了他的心思也好,臣不願讓旁人念著公主,哪怕隻是妄想,臣也不想公主被覬覦。」
翌日晨起,我隨意從妝奁中取了一隻镯子給了身旁的宮女:「給方蘭時送過去,便說是我如今所行隨意,於此她功不可沒,賞給她的。」
憑她的性子,一定會氣急攻心想來對我出手。
「去吧。」我淡淡道,「崔子山若是怪罪,自有我擔著,保你無虞。」
「娘娘之命,奴婢必定令您滿意。」
午後便有人傳報,說丞相家的鬱儀世子已在旁殿候著了。
我特意尋了一件宮裝,是以遮住脖子上的斑駁的紅痕。
見到鬱儀之時,隻覺恍若隔世。
「公主安好。」他衣袂幹淨皓然,看我時目光和煦一如往昔。
我憶起了從前在南書房的日子,我們嬉笑吵鬧,仿佛永遠都不會有憂愁。
如今少年依舊,我卻今非昔比。
鬱儀見我盯了他良久,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哂笑道:「嶺東地域灼熱,我確實黑了許多……可歸來那日姑娘們的香囊手帕扔了我一身,可見本世子風採依舊,不減當年!」
「你別笑……我說的可是真的,香囊手帕我都給了侍衛,你可以去問他。」他扣了扣手指舉起又放下,無措得像是從前被太傅叫起來背書時又沒有準備的樣子。
「我在嶺東治蟲災時,可多姑娘喜歡本世子了。不過本世子都拒絕了,她們喜歡本世子一場,本世子可是絞盡腦汁才不止讓她們傷心欲絕的。」他又笑著絮絮叨叨的說,「多虧了本世子聰慧,治好蟲災救嶺東百姓於水火,不過他們也很好,還送我瓜果來著……對了,我在嶺東尋了極好的蠶絲,你愛撫琴,我便把它作為你今年的生辰之禮,我府上還有赭石,成色極好,與礦石一並研磨入畫極佳,便作你明年的生辰之禮了,還有……」
他還是和從前那般,想著法子來哄我開心。
「鬱儀。」我打斷了他,「另擇良配吧。」
他挑了挑眉,欲再言時,卻聽一陣人聲雜亂。
方蘭時果然受了我的挑撥,打聽到我會在此,攜了人手前來。
離我一丈之時,她便被侍衛按到在地,身後一個不起眼的太監卻突然奪過侍衛的劍,朝我刺來。
鬱儀將我護在身後,上前僅一招便折了太監的手,侍衛立即將其制住。
正是攘亂之時,我走過鬱儀身邊時,迅速低聲一句「雁山羽軍」便走到了侍衛後面,對他說道:「從前往昔,你便都忘了吧。從今以後,你我再無幹系。」
此刻他正襟危色,立如松蘭,見他對我在微微頷首,我這才放心回宮。
鬱儀聰慧,隻在我面前時才一副不甚著調的樣子,得我此言,他必會想辦法前往雁山。
我回宮後的第二日,皇宮裡便再無方蘭時此人。
後來聽聞雁山疑有人患時疫之症,時疫兇險異常,朝中無人敢領任查看,崔子山便指派了鬱儀前去。
時至九月,鬱儀歸朝,上報嶺東病症並非時疫。同月,崔子山封了丞相之女沈絮舒為後。
沈絮舒封後的第二日,便來了瑤宮。
「公主……可還安好?」她揮退宮人,放下了茶杯,問我時眼中皆是誠懇真切。
我隻反問於她:「皇命雖難為,可你父親乃是丞相,你不是非嫁不可,崔子山亦絕非良配,你何苦來這皇宮囚獄。」
她聞言頓了頓,神色黯然,低頭撫著茶杯輕聲道:「我知公主恨他至極。可他從前並非是這樣的……更何況我於他……」她苦笑著,「罷了,不過是些過眼雲煙,他早已忘了,不提也罷。」
她暗暗舉目環視四周,取了桌上攜來的錦盒打開,拿出了裡面的一枚血色玉釵,笑著道:「出嫁時,鬱儀贈我的嫁妝裡有此釵,玉色通透豔麗,極是難得,我見了便覺最適合你不過,因而帶來贈予你。」她起了身,「我替你戴上。」
她走過來將玉釵簪入我發間,俯首時在我耳側低聲道:「鬱儀讓我轉告你,羽軍已合,萬事俱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