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冷宮的第三年,皇帝來看我了。
他一把拉住我,急切地說道:「英然,快,你去勸勸含章,你是他母親,他一定會聽你的。」
「你告訴他,隻要他迷途知返,朕一定既往不咎,還讓他繼續當太子。」
他身後的謝纖然臉頰紅腫,麻木地站著。
這個正在經歷宮變的男人是我夫君,當朝皇帝高暄。
他身後的,是我的親妹妹,貴妃謝纖然。
這裡其實不是冷宮,而是我的坤寧宮。
不過自從謝纖然入宮後,皇上再未踏足過,被戲稱為冷宮。
今天晚上,太子高含章以「誅妖妃,保君王」的旗號發動政變。
他來勢洶洶,逼得高暄隻能到我的宮殿裡躲避。
此刻外面的皇宮早已是火光衝天,殺聲四起。
寂靜的房間內,我輕捻著衣袖,平靜地看著他倆。
在皇帝期盼的表情中,我好奇地開口:「你們倆的兒子,為何要我去勸?」
皇帝瞬間變了臉色。
而原本失魂落魄的謝纖然猛然抬頭,像瘋了一樣悽厲地質問:
「是你對不對?是你蠱惑了含章?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世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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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我撲過來,被我一腳踹飛。
欣賞地看著她目眦欲裂的表情,又看了眼不知所措的高暄,我反問他倆:
「沒想到吧,你們當年費盡心機地弄了一出偷龍轉鳳,結果卻養了這麼一個弑父殺母的東西,真是人倫慘劇啊。」
「而你們,就是這慘劇的元兇。」
「不過你們放心,我很快就會讓高含章下去陪你們,讓你們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在地府團聚。」
「自己種下的苦果,就該自己吞下去。」
我最初知道這件事時,高暄還沒有登基,我們還住在東宮。
初春的雪還未消融,地上卻早有小草冒出,碧綠的嫩芽映襯著瑩瑩白雪,讓人不忍踐踏。
這日,宮裡的太監來報,說是徐良娣身體不適。
我煩躁地按了下眉心。
宮女迎春撇撇嘴:「她又鬧什麼幺蛾子?」
立夏瞪了她一眼,看我沒有說話,直接對著身側的太監吩咐:「拿著對牌去請太醫。」
我嘆了口氣,制止了正要出門的小太監:「我忙完就過去看看。」
迎春不忿地嘟囔:「她就是見不得娘娘舒坦。」
難得的,立夏沒有斥責她,看來也是深以為然。
太子良娣徐惠安,與我不和已久。
她是長公主的女兒,自幼就眾星捧月,備受寵愛,因此養得性子張揚跋扈,說一不二。
自從嫁到東宮,她就處處找我的麻煩。
不是今天頭疼,就是明天腳酸,要不就是冷了熱了,弄得整個東宮人仰馬翻。
高暄對此也是大為頭痛,他背地裡給我賠不是,說她是小孩心性,讓我多擔待。
我明白他的意思,惠安是長公主與武安侯的愛女,我得罪不起。
當時我笑言:「我和惠安認識的比殿下還早呢,一直拿她當妹妹看的,又怎麼會生她的氣。」
原以為這次她又是裝模作樣地折騰我,因此我忙完了各種宮務後,才不緊不慢地來到惠安的寢宮。
一見到惠安,我就大驚失色:「怎麼回事?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隻見惠安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俏麗的小臉毫無血色。
即使這樣,她也不忘對我冷嘲熱諷:「太子妃貴人事忙,勞煩您跑著一趟。」
迎春不服氣,正要反唇相譏,被我一個眼風嚇了回去。
我上前握住惠安的手,厲聲問她的貼身宮女:
「你們是怎麼伺候良娣的?怎麼病成了這個樣子?」
進入東宮前,惠安一直與我交好。
我自小跟著祖父母長在外邊,因此對出身武將家的惠安很有好感。
記得當初第一次見面,惠安被以三公主為首的一群貴女作弄,掉進了充滿穢物的陷阱裡。
是我不顧惡臭和別人的阻攔,把她拉了上來。
從那之後,惠安就成了我的小尾巴,天天姐姐長,姐姐短地跟在我身後。
當時因為我倆要好,沒少被三公主針對,這種情況在三公主和親後才得以好轉。
我那次對高暄說的話沒有作假,我是真拿她當妹妹看待的。
此刻,看著她憔悴的樣子,我又急又氣。
惠安卻把頭一扭:「不用你假惺惺。」
身後腳步聲傳來,同時還響起一個急切的聲音:「惠安這是怎麼了?」
來人豐神俊朗,溫潤雅正,正是當朝太子高暄。
他身上衣服還沒換,顯然是一下朝就過來了。
我順勢讓開,高暄直接坐到床頭。
惠安一把撲倒在他懷裡:「暄哥哥,我是不是快死了?」
「別胡說!」他低叱。
「暄哥哥,我頭疼,你今晚好好陪著我。」惠安撒嬌地對著高暄說,又挑釁地睨了我一眼。
高暄歉然地看著我:「英然,孤明日裡再去看你。」
我臉色不好,但還是強自鎮定,帶著人匆匆離開。
身後,是惠安囂張的聲音:「姐姐慢些走,夜裡風涼,可要關好門窗。」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扭頭離開。
回到寢宮之後,伺候的人看我臉色不好,一個個都噤若寒蟬。
我揮手讓她們退下。
等身側無人時,我打開掌心,一個紙團靜靜地躺在我的裡面。
是惠安趁人不備時放到我的掌心的。
我打開紙團,上面隻寫了一個「聽」字。
聽?我又聯想到臨走時惠安說的那句話,那話外人聽來隻是惠安的一句挑釁,可我知道,那是惠安與我之間的暗號。
當初我倆要好時,經常互相串門,因為身邊的丫鬟婆子管得嚴,我倆就夜裡撇開她們偷偷行動。
那句「夜裡風涼,關好門窗」,就是我倆相約出門的暗號。
整個東宮隻有一間聽雨亭,惠安約我在那裡私下會面。
惠安有什麼事要這麼偷偷摸摸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思慮再三,入夜後還是依約而去。
聽雨亭是位於東宮西側的一間小亭子,四周臨湖,隻有一條連廊相通。
夏天這可是個消暑的好去處,但現在是初春,這裡空無一人。
到了以後,我沒有急著進去,先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觀察情況。
後半夜,惠安披了一件深色的披風,獨自一人匆匆而來。
等她進去後,我又觀察了許久才進了聽風閣。
藏在柱後的惠安聽見聲音,立即眼睛一亮,急切地說:「英姐姐,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著急。
可惠安顯然顧不上這些細節,她發著抖,語帶哭音:
「英姐姐,你答應我,無論聽到什麼都要沉住氣好不好?」
我的一顆心重重往下沉,惠安出身顯貴,並不是沒什麼見識的,能讓她嚇成這樣的,恐怕不是什麼小事。
我環顧四周,隻見房間的一角有個長凳,便拉著惠安坐在那裡。
見惠安渾身發抖,我安撫地摩挲著她的背。
在我的安撫下,惠安漸漸平靜下來,她抬起頭,對我說出了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英姐姐,高含章不是你的孩子。」
惠安說,昨日武安侯進宮,她就去太子的外書房拜見父親。
一陣寒暄過後,太子把書房讓給父女兩說話,還體貼地撤走了周圍的侍衛。
結果不知為何,父女兩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惠安氣急,大哭了一場,哭完就躲在書房的櫃子裡。
說到這裡,惠安不好意思地看我一眼。
這是惠安的老毛病,隻要一生氣就會藏到櫃子裡去,當年,隻有我才能把惠安從櫃子裡喊出來。
惠安在櫃子裡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才被外面說話的聲音吵醒。
醒來後從縫裡偷偷一看,是高暄與高含章。
高含章是我的兒子,今年九歲。
因為自己雙目紅腫又衣衫不整,惠安怕在小輩面前丟臉,就想著等他們走了在出去。
結果,這一留,就聽見一個驚天秘聞。
手指甲狠狠陷進肉裡,我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問她:
「他倆怎麼說的,你再想一想,仔細給我說說。」
惠安說,父子倆進來後,一開始還隻是聊一些學業上的話,她聽得昏昏欲睡,直到父子倆爭執起來才清醒過來。
高暄壓低聲音,怒氣衝衝地指向兒子:「是不是孤不請你,你就不知道去看看你娘。」
高含章低著頭,嗫嚅著不敢回話。
高暄又道:「你娘平時關在家裡,想你想得眼都快哭瞎了。你倒好,在這裡倒是快活的很。」
高含章不服,反駁道:「兒子也是怕惹人非議。」
高暄把眼一瞪:「你陪外祖母去禮佛,別人隻會說你孝順,又怎麼會會議論你。」
高含章無話可說,隻得低下頭。
高暄見狀,頗為頭疼,但還是語重心長的對兒子說:「含章,你不要覺得你娘不好。」
「當年,我與你娘青梅竹馬,互許終身。要不是謝英然橫插一腳,現在的太子妃就該是她。」
「當年你娘與謝英然同時有孕,我們考慮再三,為了你能有一個好前程,才兵行險著,冒險把你和謝英然的孩子調換。」
「你娘冒著生命危險服了催產藥,差點要了她半條命。」
「你被養在謝英然身邊,你娘天天以淚洗面。」
「你自幼被謝英然養大,過不了心裡那道坎,我都明白。可你要知道,謝英然其人,面忠實奸,心地歹毒。」
「你記住,你的生身母親是謝家二姑娘謝纖然,她美好靈動,才華橫溢,是我心裡認定的唯一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