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和裴淼的生辰八字。
裴淼的要送去師姑那裡誦經超度。
至於阿娘,我總覺得是自己忘了給她供佛燈,才讓她的心神越來越不好的。
越跑前頭越暗,快看不清前路時,忽然闖進一盞明燈。
映出了靜梧的身影。
「平安,我來接你。」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師父。」
靜梧愣了愣,眼角有些湿潤,「這是說話又利索了。
「平安,我沒不要你呢,我一直沒出城。
「可你臉色好差,家裡怎麼了?」
我一五一十地告訴她,還把懷裡的生辰八字也拽出來了。
「你別哭,張娘子的佛燈早早供上了,隻是沒告訴你。還有裴家小姐的事,明日上了山,就去辦。」
天亮之後,靜梧要帶我回尼姑庵,我卻遲疑了。
我當下,一點都靜不下心來修行。
一夜之間更是明白了,為何靜梧一直不肯讓我受戒。
審訊場上、裴府種種,激得我把貪嗔怒妒都嘗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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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說得對,我六根未清呢。
「平安,你不要為此生出恥心,更不要以我為鏡,繞青燈度餘生是我的歸宿,不是你的,你年紀這樣小,就得暢暢快快地遍嘗七情ŧŭ₅,等嘗夠了,都不必問過佛祖,也能知曉心中所向了。」
小平安,你跟師父很不一樣。
師父我曾經是爭過的,隻是爭不動了。
說來是咎由自取。
貪圖榮華富貴,要入宮嫁新帝,做那尊貴無比的皇妃。
徵元二年,生下皇三子。
多風光,是皇帝登基後的頭一個皇子。
徵元三年,皇三子染疾而終。
四年,生下皇六子。
後被皇次子的隨從誘去淋了冬雨,不抵風寒之症。
徵元六年,三公主徽雪出世。
後溺斃荷花池。
宮女目擊,遂告發是新近入宮的寵妃林氏所為。
然而,宮女被判無證汙蔑宮妃,杖斃。
林氏的父親,林將軍連忙遞上折子,向帝妃問安。
林將軍何許人?
唯一能接替安遠侯定國護邦之責的大將軍。
平安,即使師父我栽了好大的坑,我也不想你糊裡糊塗地舍了人欲。
遇愛而歡喜。
憂怒則生恨。
想愛便去愛,要恨就去恨。
09
靜梧獨自回的尼姑庵。
她走時,輕轉著佛珠,朝我微微弓了弓身:「施主的託付,我已牢牢記著。」
以後,她是山庵上的僧尼,我是落入上京城的一顆水珠。
可這數日的事走漏了許多風聲出去。
外面都在傳,我不僅是相府的親女兒,還是從前那位寵冠六宮的皇貴妃的義女。
對了,不是什麼相府。
裴相已辭官,帶著夫人回了鄉下。
新的丞相已經受命,所以現在的相府,不姓裴。
至於裴家,隻剩下翰林院學士裴珩仍在朝為官。
他沒有受到牽連,又因著為官盡責謹慎,連升了兩個品階。
他將我接了過去。
眼瞧著裴家危機已除,眾人不隻巴結裴珩,對我也有好辭色。
裴珩依舊囑咐我,不要離京中的某些人太近。
我知道的,懷王。
我也見過他了。
看見的第一眼,便明白裴淼為何會被他蒙騙。
風神俊朗的王爺,比溫潤柔和的太子是多了幾分氣勢。
可我與太子親近些。
原本是挨不上這些人的。
可靜梧那日在牢獄裡緊緊箍著我說的那句話,到底是在君心上留下了烙印。
他曾對太子說:「若你三妹妹徽雪還在,就是這般大。隻是徽雪愛鬧,肯定不似她安靜。」
我是安靜,時常在房裡抄經不出門。
我幼年不會說話,以紙筆與靜梧和師姑們交談,字寫得很好。
又因為在寺裡浸潤多年,還真有人來討要我所抄的經書。
來討,就送。
送給太子那份,有時還以血入經。
羸弱已久的太子眼見著氣色見好。
其實是他新尋的奇藥有效,可外頭都傳是我佛法無邊。
懷王來問時,我卻不答應為他抄。
他皺眉:「為何隻允太子,不允他?」
我說太子誠心。
「有何誠心?」
「每逢初一十五,他淋雪誦經,從不懼寒。」
懷王也能。
他是這麼說的。
卻因此染了風寒,折損了身子。
可我覺得不夠啊。
皇次子懷王。
當年你手下隨從誘六子淋雨時,後果可比這時嚴重多了。
你該被凍住五髒六腑,活活受煎熬而死。
昔年那位寵妃因為不知收斂,早早就沒了。
我隻能逮著他咬。
我戾氣愈發重了。
直至靜梧下山,一身素衣出現在我面前,把我摟在懷裡:「不可以招搖撞騙,不然我抓你回去誦經三月,聽話。」
「ŧŭ̀⁻我是騙人了,所以我連著半個月在夜裡敲上半晚木魚,佛祖會原諒我的。」
「平安。」
「知道了。」
可太子也來問我:「孤何時淋雪誦經了?」
我搖了搖頭,說日後再ƭũₕ也不送經了。
他的臉色緩和下來,輕聲問我:「所以,為何是懷王?」
既不能說實話,又不能騙人,就又成了啞巴。
「是因為裴家的另一位小姐嗎?」
我還啞著。
所以,他也就默認了。
後來,他幽聲嘆氣:「等等,再等等。」
我抬眼望去,看見他沉靜異常的側臉。
我想起靜梧說過,自他十歲起,地位就常有顛簸,可十多年過去,至今屹立不倒。
是有分寸的。
他突然打斷我思緒,問:「你與淼小姐分養兩地,不怨家裡嗎?」
10
不如說的鬱悶。
否則那長長的發辮便不會被咔嚓剪斷。
可這鬱悶不能說出口,更無法變成橫眉指責。
為救將軍之女、摯友血脈不惜舍棄骨親,是大義,容不下我那狹隘的哭訴。
這些話,我誰也沒說過。
唯有裴珩探出過一兩句。
可他現在官位愈高,披星出戴月歸,不太常與我敘心事了。
忽然有一天,還是未時他就已匆匆踏入家門。
這很反常。
更反常的是,他蒼白的面色。
父親那邊出事了。
裴珩如今手上的權柄不一樣了,他調出當年卷宗,翻覆著看,又經過足足一年的查詢,他去告訴父親,安遠侯一案,找不出絲毫被構陷過的痕跡。
應許,不是冤情。
「您心結可了了嗎?」
裴珩以為這是父親的心結。
自裴淼死於劍下,又有他當日那番割心的話,他們父子悄無聲息地疏遠了。
可裴珩,心裡過不去。
所以,他以為解了父親心結就好。
隻是沒想到,昔日威顏凜凜的丞相大人,聞言後哭得難以自抑。
阿珩,你母親當年指著我的鼻子說,裴知孝你高尚大義是吧,偏偏娶了我這麼個毒婦,我告訴你,我就是自私狠毒,有種你休了我張雲柔。
阿珩,你爹我,才是最自私虛偽的人。
留下這些話之後,他在夜裡喝下一碗藥,直到巳時才被老奴發現。
已經救不回了。
他走後,阿娘清醒過一段日子,可沒多久也要撒手而去。
她又糊塗了,搖著我的手喊:「小寶,你長好大了。」
這是我的乳名,因為被送走得太早,沒來得及起正經名字。
「小寶,娘虧欠你太多,迫你孤苦多年,你隻管使勁恨,娘受得住。」
「從前我總想,若是還能見阿娘一面,我要怨的,怨她怎麼不要我了,可是阿娘,我如今見了你,不是你不要我的,你還念著我,這就很好了,這就夠了。」
而且,我不孤苦。
我還記得阿娘給我用紅繩給我捆上最後一束頭發時,靜梧看見了我的歡喜。
是。
我喜歡長者的眷憐。
我在庵裡多年,從來沒有自己梳弄過頭發。
四歲前,是住持幫忙。
四歲之後,都是靜梧幫我梳。
在那些天色初綻的時刻裡,我曾歡喜過無數遍。
11
徵元二十五年,皇帝駕崩了。
太子繼位。
竟是個決斷的,殺了好一群曾興風作浪之徒。
也包括自己的兄弟。
上京城裡是熱鬧了。
城外的山庵依舊是難得的清淨。
這幾日香客不多,僧尼靜梧得闲,站在山邊遠眺了會。
瞥望上京方向時,忽然想起前幾日宮裡快馬加鞭來了人,想請她迅速回一趟皇宮, 見見皇帝的最後一面。
而且,那也是皇帝臨終前的唯一心願。
可她身子「抱恙」,不能見人。
所以,這最後一面,是見不上了。
「皇貴妃......不,靜梧師太,您真的不肯去嗎?陛下怕是走, 也走不好啊。」
生病了, 不去。
也不度。
好不好走的, 他隨意。
她如今隻是禮佛, 又不是已成了佛。
哪有誰都度的道理。
等成了佛再說吧。
在山邊吹了會風,神採也清明了許多。
後來聽見一陣雀躍的腳步聲,從遠至近。
探頭去看,是有人在上階。
兩個。
她的小平安來了。
不對, 小平安變大平安了。
蹦跳在最前頭的那個小身影,是平安的孩子。
已有三歲了。
他一邊蹦一邊數:「六十二, 六十三,八十七,九十八, 四十五......」
快跳到最後一級的時候, 他轉過頭去,臉蛋皺巴巴的:「娘親騙人,說好是三百九十九級, 可這分明隻有一百二十三級。」
「你怎麼不說是你不識數呢!」
竟掰扯了起來。
這孩子,說話好利索好伶俐啊。
跟他娘親平安幼時相比, 截然不同。
平安四五歲時, 都咿呀不出幾個詞來的。
來往的香客見了,有的會蹦出蠢鈍兩字來評價。
不是, 不是這樣的。
靜梧養過孩子,她知道那些牙牙學語的娃娃,常常會被娘圈在懷裡, 一聲聲地教, 怎麼喊娘, 怎麼喊爹。
還會在耳邊輕聲教道, 這兒的花開得真好看,瞧瞧是什麼花, 牡丹花,來,跟著念, 牡、丹。
可平安早早就被送來這兒了。
姑子們都是善心人,可是她們既要誦經又要點香, 是不能常守在她身邊的。
所以,平安學起說話來,就比尋常孩子慢了許多。
她不愚鈍的。
紅繩扎起一根根小辮子, 是尼姑庵裡最鮮活的存在。
看著, 甚是可愛。
她也從未把平安看作是徽雪。
一絲也沒有。
平安就是平安,也許會被人遙遙掛念,但不會是虛妄的寄託。
小平安,你要快些長高, 快些說話,
還盼你無災厄,命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