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將門嫡女,诰命加身。
我的夫君謝安是京城名醫,妙手回春。
我與謝安琴瑟和鳴,膝下兩女。
京中人都稱贊,那謝家長女幺女知書達理,溫柔賢惠。
那謝家主母,真真是賢良淑德。
可這些卻讓我們一家被環繞的虎狼嚼得一口不剩。
整個謝家,滿門覆滅。
重活一世,這「賢良淑德」的名聲如何叫我吞得下去?
1.
——謝家有女初長成,名在京中誰不知。
謝家主母賢良淑德,謝大夫懸壺濟世。
世人對我們謝家口口稱贊。
可現在,這樣的美名我卻一點都不想擁有了。
上一世,我的大女兒謝清婉與晉南王世子凌睿定親,兩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的小女兒謝芙瑤蕙質蘭心,在賞花宴博得頭籌,被封為麗華郡主。
我們謝家本應是福澤深厚,我和夫君謝安就等著安享天倫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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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知命運的轉折點就在我救下長公主,诰命加身時。
長公主呀,看上了謝安,要將他納入宮中做面首。
所以這一品诰命是用來換我的丈夫的。
謝安自然不願,「醫者仁愛,救人乃本分,承蒙公主厚愛,草民和妻子早已永結同心,望公主另謀良人。」
長公主笑眯眯地應承著,可三個月後將軍府內便翻出了勾結世子府謀逆造反的證據。
當絕對的惡出現時,縱使我哭得肝腸寸斷也解救不了任何人。
世子府男子當眾斬首,女子編為奴籍。
我的母家將軍府滿門抄斬。
清婉被賣入煙花之地,芙瑤被送到蠻夷之地和親。
謝家風光霽月的長女和幺女,失了尊嚴,折辱而死。
我的夫君被挑斷手筋腳筋,在公主府中被活活折磨至死。
我因救駕之功,得以苟全性命。
可長公主卻殘忍地讓我目睹了這一切。
我用一柄匕首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當我再睜開眼,汗水浸湿了我的衣衫。
「夫人,我們又多了一件小棉袄。」謝安抱著一個女孩歡喜地對我說道:
「就叫她芙瑤吧。小芙瑤可真淘氣,費了你娘親不少力氣。」謝安嗔怪著看著她。
「娘親,娘親。」旁邊的小清婉擔憂地喚著我。
原來我回到了幺女出生的那天。
我輕輕地摸了摸清婉的臉頰,「娘親沒事。」
還好,家人都安在。
望著抱著小女兒的丈夫和在一旁的清婉,我的眸光微深。
既然善舉結不出善果,好人卻無福報。
那這一世善名,我們不要也罷。
2.
清婉小的時候,其實並不善良。
她會狠狠懲罰偷她東西的丫鬟萍兒,那籠中的金絲雀兒要是啄傷了她,她也準備將它活活捏死。
「不安分不聽話的東西,就要清理掉。」清婉理所當然地對我解釋道。
是我耐心地引導她,人之初,性本善。
也是我教會她以德報怨。
偷東西的萍兒是因為家中有老小,铤而走險。
籠中雀兒是因為受了驚。
在我的教導下,清婉動了惻隱之心。
萍兒感動不已,服侍她盡心盡力。
那金絲雀兒,後來也會乖巧地落在她的手上,梳理自己的羽毛。
現在我卻不想讓她善良。
後來啊我才知道,那世子府裡捏造的罪證,是萍兒偷偷放進去的。
謝家被抄之後,萍兒家裡卻富貴了起來,她嫁給了一個商人,成了闊太太,富貴了一生。
這一世,當萍兒哭著向我求救的時候,我笑眯眯地看著清婉。
「婉婉做得很好。
「可是你要是直接用手捏死畜生,會弄髒你的手哦。
「娘不希望婉婉的手上髒兮兮的。」
我用手輕輕地點著清婉的鼻尖。
清婉懵懂地點了點頭,不一會眼中便呈現豁然開朗的亮色。
這孩子自小就聰明。
那日過後,謝府中的下人,不敢手腳不幹淨。
大小姐小小年紀,行事狠辣。
那萍兒姑娘不日便被退回了牙婆手裡。
清婉沒告訴牙婆萍兒偷竊之事,
「這丫鬟做事莽撞,若是放在別人家怕是早就死了不少次了。
「雖是水靈,可是啊我爹娘一生一世一雙人,我爹也不需要通房丫頭。」
清婉笑得眉眼彎彎,戲謔地說道。
「萬一哪天闖禍如何是好?」
做事不機靈,又存著幾分姿色的丫鬟,自然是要被賣入煙花之地的。
衝撞了貴人,她王婆可擔當不起。
萍兒自然是得了那惡果,去了她原本該去的地方。
上一世的晉南王世子在朝廷上大放異彩,為百姓排憂解難。
不少良策都是清婉默默在背後提出來的。
若不是上一世,我教導她要忠善,要以仁愛對待世間萬物,又怎會在晉南王世子想要謀反之時將他勸住。
凌睿愛她愛到了骨子裡,便隨了清婉,要做那為民造福的好世子。
可我沒有想到,皇帝心胸狹隘,他不允許有人在百姓中的聲音高過他。
世子府是,將軍府亦然。
長公主不過是條導火索罷了。
「娘親,娘親。」是芙瑤奶聲奶氣的聲音。
恍惚才眨眼間,她已經這般大了。
我心中一陣暖意,轉頭笑眯眯望了過去。
然而看過去卻差點令我背過氣去。
2.
芙瑤手中拿著父親送給她的一把小劍,把謝安給我種的花草給削了個幹淨。
縱使前世知道這孩子活潑好動,再來一次仍舊兩眼一黑。
「娘親~芙兒厲害嗎?」
我看了看削的整整齊齊的花草,要知道那棵牡丹是謝安培育了好久才培育出的魏紫。
上一世,我認為這孩子太過於活潑,不贊同芙兒習武,哪怕她天賦異稟。
女孩子哪有舞刀弄槍的?傷到身體發膚,多不好。
所以便讓這孩子壓抑住天性,去學那琴棋書畫。
芙瑤聰明,什麼都是一學就會。
所以她便在賞花宴上成了那才名遠揚的麗華郡主。
想到前世芙瑤被那些元國人折磨而死,我頓了頓神,憐愛地摸著芙瑤的頭發。
「厲害,怎麼不厲害?娘的女兒做什麼都是最好的。」
「娘親,你怎麼閉著眼睛呀。」芙兒天真地聲音響起。
「風太大了,吹得娘親眼睛疼。」隻要我閉著眼睛,就看不到地上名貴花兒的殘枝落葉。
「芙兒可是喜歡劍術?」我笑得一臉慈愛,隻不過慈愛中有些肉痛。
「嗯嗯,芙兒喜歡寶劍,喜歡外公家裡那柄紅纓槍,還有舅舅的大黑馬。」芙瑤的眼睛亮亮的。
「那,芙兒可願跟著外公學武?」望著剩下的幾株花,謝府的小花園可經受不起折騰了。
小芙瑤忙不迭地點頭,「願意!」
我果斷地把這小丫頭送到了父親那裡。
父親有些訝異,「你不是一向都主張把這些丫頭養成大家閨秀嗎?」
「芙瑤在習武上有天賦,她也嚷著要跟著她英明神武的外公學那獨一無二的槍法。」我添油加醋地說著,隻想著謝安給我新栽的山茶免遭毒手。
「也好,這小丫頭性子隨我。」父親笑得樂呵呵的,前世他就發現這丫頭天賦異稟,可是我卻不讓芙瑤舞刀弄槍。
他遺憾了好久,好不容易有個好苗子。
秦家兒女,不分男女,隻要能為國效力,統統都會重點栽培。
父親忠誠一生,可惜卻落了個叛國之罪,何其可笑!
我把芙瑤留給了父親,獨自回到了謝府。
我點燃一盞燈,不僅有些悲從中來。
父親為夏國立下了汗馬功勞,我知道自古以來帝王之心不可隨意亂猜。
便勸著讓父親功成身退,可惜,哪怕是上交兵符,也沒能免去那殺身之禍。
父親為夏國操勞一生,卻換來了一紙滿門抄斬的召令。
卸磨殺驢,永除後患歷來是天家的習慣。
唯有站在天家的對立面,才不會被吞沒。
我不禁有些頭疼,以父親忠誠的性格,怕是不會站在天家的對面。
我該如何是好?
3.
「在想什麼呢?」謝安走了進來,溫柔地替我揉著頭。
「芙兒把你送給我那幾棵魏紫給薅禿了。」我露出一個笑容。
「無妨,我再給你種一棵便是。」謝安笑得一臉溫柔,仿佛三月裡的春風一般和煦。
他一直都溫柔地對待所有的人。
溫潤如玉的他,上一世卻在公主府中被折磨得面目全非。
他親昵地刮了刮我的鼻子,「哪怕是王母娘娘瑤池裡的仙葩我也給夫人挖來。」
「就你貧嘴。」我臉微紅。
「怎麼不見芙兒?往日間這小家伙活潑得緊。」謝安有些疑惑,平日這個時辰小家伙應該鬧著。
「我把她送去去她外祖家了,那幾株白山茶可不能再被她劈了。」
「你呀。」
「序之……」我輕輕地喚著他的表字。
「我在。」他笑著回應。
我頓了頓,思索著接下來要說的話,我知道今天那兩位來找過他了。
毒聖章四墨和藥王張千轍都想收謝安做徒弟。
我知道他前世為了我,放棄了他感興趣的毒藥。
選了跟隨張老先生學習,陪我一起經營謝家的美名。
而現在,我並不想要這份德馨。
「序之選擇自己認為正確的路便好,不必在意其他人所說。」過了良久,我鄭重其事地告訴謝安。
「夫人何出此言。」意識到我的異常,他有些擔憂。
我笑了笑,「沒什麼。」
「最近清婉懂事了不少。」
這一世的清婉,我並沒教導她一定要良善。
我隻是告訴她,堅守初心便可。
她很優秀,小小年紀便左右逢源,手段雷厲風行。
她喜歡經史,我便不拘著她。
她喜歡自由喜歡這世間,我便也由著她。
我的女兒本應是世間自由的風,肆意瀟灑。
她不必賢良淑德,不必溫婉大方,她自由自在便好。
可令我意外的是,喜歡自由的清婉竟突然要求入宮。
還有我那丈夫,仍舊做了那妙手仁心的謝大夫,將那醫館開了起來。
我不由得兩眼發黑。
4.
我辛辛苦苦為了女兒和丈夫。
這兩個人還是棄了自己的所愛,去了那豺狼窩。
我頓時覺得心頭有幾分生疼,氣的。
更要命的是,父親竟然要帶著芙瑤上戰場。
這樣的情況並不比前世好太多。
我自以為這一世我更換了理念,便會使我的夫君和我的孩子脫離苦海。
可是命運還是朝著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
不管怎樣,我必須保全我的家人。
若還有一人能夠攪動局勢,那便隻有他了。
晉南王世子,凌睿。
我知道他是一個有野心的人,隻是上一世為了清婉收斂起來了。
我教導清婉良善,可到頭來卻害了兩個家族。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上一世的將軍府功成身退,上一世的晉南王府與世無爭。
可這一世,我並不打算重蹈覆轍,坐以待斃。
我需要一個盟友。
這一世的凌睿和清婉並未有半分交集,那麼他的野心未嘗不可以實現。
我知道去哪兒找凌睿。
「謝夫人的誠意是什麼?」凌睿一襲黑衣,眼中笑意不達眼底。
這樣的他,深不可測,透露著危險的氣息。
和前世那個溫文爾雅的世子爺大相徑庭,或許這才是他的真面目。
他似乎有些疑慮我如何知道這京城最大的酒樓背後的運營者是他,
「將軍府作為晉南王府的底牌,世子可坐穩這九五至尊之位。」我並沒有回答他的疑慮。
「謝夫人果真女中豪傑,這誠意果真,夠大。」凌睿笑得爽朗。
「那麼我便以茶代酒,敬謝夫人一杯。」
我頓了頓,沒想到這麼容易,但是我知道這孩子前世一向都是一言九鼎,言出必行。
隻能說夏帝寒了各位臣子的心。
我的父親陪伴先帝出生入死,打下了這江山。
他許諾好皇帝,替他守護好夏國。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父親的一生,當真是鞠躬盡瘁;可一句勾結造反,讓我的父親卻死不瞑目。
怎能不心寒。
回謝家的路途中,我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終究還是來了。
她慌亂地跑進了巷子中,我勾唇一笑,這一世我並不打算出手。
身後的刺客跟隨她進了巷子。
這一品诰命,我可無福消受,就讓她香消玉殒也不錯。
我以為我避開了悲劇的起點,可是我沒想到回到家中,我還是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而旁邊為她處理傷口的正是我的夫君,謝安。
「公主,這是我的夫人。」謝安看見我的時候眉目間的笑如春風般溫暖。
可我整個人卻如墜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