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楚瑤朝我露出一個勉強的笑,然後起身向屋外走去。
雖隔著一道門,但院中的聲音依舊能清晰地傳到我耳朵裡。
「怎麼又沒懷上?每日的助孕湯殿下都在喝呀,殿下,您不會偷偷吐了吧?」
「崔嬤嬤不是日日都守著本宮嗎?吐沒吐你不該最是清楚?」
「但老奴也不能時時都守著您呀,萬一您趁出恭時悄悄吐了,那老奴也不知道呀。」
「你」
雖然隻吐出了一個字,但我也能清楚地聽出周楚瑤的氣惱。
「您也別怪老奴多事,您身上承擔著楚家未來,若是讓那個宮女生的二殿下上位,到時候您與皇後娘娘,乃至整個楚家都不會好過了,唯有早日誕下子嗣,才能保證楚家昌盛不衰,您可要爭氣呀……」
我的心情越發沉重。
怪不得,怪不得她說她能與我感同身受。
12
是夜,沈修堯親自將那碗又腥又苦的藥湯端了上來。
我目光遲疑,但還是接過來一口喝了。
這裡面估計有安神的成分。
這也是之前我為什麼沒發現他在利用我身體養棗的原因。
見我順從,沈修堯終於露出今天的第一個笑來,將我攏進懷裡,摸著我的發頂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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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不是難過了?」
「別怕,以後你不會再看到他們了,那些都是壞人,隻要你乖乖的,我會保護好你。」
「這世上隻有我愛你,你可以完全放心地將自己交給我……」
眼淚早已不由自主地掉了下來,他輕吻下去,將我被他撞得破碎的嗚咽全都吞進肚子裡。
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周夢瑤那破碎的眼淚卻一直在我心間盤旋。
分別時她惆悵問我:「迢迢,你可曾想過,為什麼我們的日子過的尤為艱難?」
「你那麼聰明,不可能沒想過。」
「為什麼男子便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卻要將貞潔置於生命之上?」
「為何男子能夠繼承家業,女子卻進不了學堂?」
「使我們舉步維艱的罪魁禍首究竟是誰?」
「他們用相對強壯的身體來禁錮住我們的行動,卻還不滿足於此。」
「他們顛倒黑白,創造出《女訓》《女戒》等一系列的規矩來禁錮住我們的思想,企圖將所有女子徹底馴化為寵物,不會思考,不會反抗,隻會搖尾乞憐,任由他們掌控生殺大權。」
「迢迢,你定是想過的,都是赤條條的肉體,憑什麼男人就比女人的高貴?都是上床,髒的為什麼隻有女子?明明你是受害者,憑什麼你就該死!」
是呀,憑什麼呢?
我看著身旁熟睡的男子,心中有一座思想的大山拔地而起,轟隆隆地叫囂著一種名為「反抗」的情緒。
13
四月的天尤為喜人,不熱不冷,萬物新出。
周楚瑤心情頗好地拉著我在池子邊喂魚。
「迢迢,你可知道邊家?」
「可是守關百年、滿門忠烈的邊家?」
「沒錯,十年前的玉門關戰役中,忠武侯邊將軍一家十口,除了幼女邊長嵐,其餘全部戰死。」
我嘆了一口氣,聽說那年邊長嵐才十六歲,處理完家人喪事後便消失了。
不料周楚瑤輕笑一聲,繼續道:「別嘆氣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玉門關戰役結束後,邊長嵐便女扮男裝參了軍,十年,她用了整整十年的時間,現在已經坐上了主將的位置。」
我瞬間瞪大了雙眼,在軍隊中隱藏身份如何容易?更別說身居高位!
但對上周楚瑤那雙笑眼,我頓時明了,這是「有人」在上京幫她打點遮掩。
自從瓊林宴上相識後,周楚瑤便時不時地給侯府遞上拜帖。
沈修堯不讓我出門,卻也阻止不了大周唯一的公主上門拜訪。
但他仍是不滿意,每次周夢瑤來過後,他都會在床上想盡法子地折磨我,勾著我求他。
周楚瑤將手中的魚餌一把扔進湖裡,目光炯炯地盯著天邊的烏雲。
「迢迢,這上京的天,該變一變了。」
14
接下來的幾天,沈修堯開始顯而易見地急躁起來。
情事上連前戲都省略了,甚至連我喝沒喝湯藥也不確認。
我總能清醒地感受到他將那顆顆幹澀的棗子塞入我體內,夜半三更再拿出來交給門外的毒醫。
「陛下最近病得越來越嚴重了,你到底能不能行!」
毒醫咬牙切齒道:「我還沒說是你不行呢,要是不行就換我們兄弟來,白白浪費我那麼好的作品。」
「我可是查到了,三年前就是你把這個小妮子救走的,導致陛下的病拖了三年,你說若是陛下或者二皇子殿下知道了這件事,你那峰榆關的兵權還能不能保住?」
「你!」
「你什麼你!我告訴你沈修堯,最多三日,陛下的病若還是沒有好轉,你就得乖乖把這小妮子交給我們。」
沈修堯冷笑一聲:「想要拿去便是,那藥效不行,說不定就是你制作的藥人不成功。」
「放屁!不成功的早死了,陸迢迢既然能活下來,就證明她是成功的藥人,她的身子就是天生的極陰體質。」
感受到兩人都已遠去的腳步,我將身子躺平,徹底放松下來,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不用等三日了,老皇帝今晚就得死!
誰都別想拿我當物件一樣送來搶去。
15
我瞪大雙眼盯著房梁發呆,外面的天色漸漸亮白。
悲壯肅穆的鍾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我閉上幹澀的眼眶,在心中默數:「一、二、三……二萬九千九百九十八、二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三萬。」
街道上持續著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和打鬥聲,府中卻一如既往地安靜,連往常堅守在門口的侍衛都不見了。
諾大的侯府仿佛隻剩下了我一人。
動亂一直持續到第三天下午。
一個身穿紅衣黑甲、高束長發、手執長槍的「男人」破開了侯府大門。
「你就是陸迢迢?」
她眉眼清秀,五官俊美,聲音不似男子那般粗獷,又不似女子那般溫婉秀氣,但洪亮清晰,讓人莫名信服。
我行了個禮:「陸迢迢見過邊將軍。」
邊長嵐微微點了下頭:「陛下讓我來接你。」
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這上京的天,終於是變了。
16
街道上依舊安靜無行人,皇宮裡卻已經漸漸恢復秩序,宮人們井井有條地進行著修繕和打掃的工作。
周楚瑤見到我,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迢迢,你可算是來了。」
看著她那不是很合身的黃袍,我趕緊行了個大禮。
「臣女陸迢迢,參見皇帝陛下。」
周楚瑤將我扶了起來,嘴上說著「不用不用」,但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燦爛。
我拉過她被包得嚴嚴實實的手,問道:「還好嗎?」
她瞬間苦了臉:「太醫已經看了,可能需要養上幾個月。」
看來這場動亂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危險。
她勾著我的手臂到桌前坐下,目光炯炯。
「迢迢,朕需要你!」
「朕的手最近幾個月都提不起筆,長嵐又得忙武將那些事,所以文官這邊的很多東西,就需要你來幫我了。」
我心中早已翻起千層浪,僵硬地起身,對著周楚瑤行了一個君臣之禮,亦是目光堅定地望向她:「迢迢定當不辱使命!」
周楚瑤依舊是那幅笑眼盈盈地模樣:「對了,我在天牢裡給你留了幾個人, 隨你處置。」
於是我又跟著邊長嵐去了天牢。
沈修堯見我來,布滿血跡與髒汙的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大悟。
「沒想到,竟然是你。」
「沒錯,是我。」
17
老皇帝早年間喜愛吸食幻藥, 傷了根本, 導致子嗣緣稀薄。
終其一生也隻有皇後所出的長公主、以及宮女所出的二皇子。
皇後父親是右相, 由周楚瑤的名字便可以看出,皇後的母族楚家在朝堂上擁有多大的權利。
而二皇子卻毫無母家支持。
老皇帝昏庸了一輩子,終於在快死的時候看清了朝堂局勢。
他怕周家的江山會毀在自己的手上,徹底姓了楚。
於是這幾年他一直在暗中為二皇子拉攏權勢。
當初召喚沈修堯回京,也是為了收走沈修堯手中的兵權。
沈修堯自然不肯給,又聽聞老皇帝身體不好, 突然就想起了早年間隨手救下的我。
山匪和毒醫是二皇子的人,得了命令尋找可以煉制成「藥人」給皇帝彌補元氣的女子。
所以他們才能在皇城之下逍遙法外那麼多年。
隻要有能力,這些都不難打聽出來。
於是沈修堯回上京後立即策劃了一系列的事情,包括傳出我的謠言,毀了我的名聲,逼得爹娘要殺了我。
最後再以英雄的身份出場,「救」我於水火之中。
但其實是為了利用我這個藥人來養陰棗,用陰棗來與老皇帝談下合作,保下了自己的兵權。
於是我在那棗裡下了毒。
二皇子親自供上的藥,毒死了皇帝。
楚相又怎麼會放過這個機會,當即打著正當的旗號向二皇子討伐。
二皇子則帶著沈修堯等人開始反抗。
可惜——
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
誰都沒想到, 一個處於深閨之中、被壓著像狗一樣配種要生下楚家繼承人的公主,竟然成了最終得利的漁翁。
18
隔著牢房,沈修堯突然垂下眸子, 一臉落寞。
「迢迢, 你真的要這麼對我嗎?」
「別忘了, 這世上最愛你的人是我。」
我輕笑一聲:「要不你跟了我吧。」
「就像從前那樣, 以後你就是我陸迢迢的妻,你在家中歲月靜好, 我在外面幫你擋下那些風風雨雨。」
「若是你同意,我便求陛下留你一命。」
「畢竟你活兒好技術硬,若是伺候好了, 我以後也不用找別人。」
沈修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你是女子,怎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荒誕想法,果真是淫婦!」
看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嫌惡, 我心中毫無波瀾。
後面的人也無需再看,無非就是毒醫和山匪。
我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對身後的邊長嵐道:「迢迢對處置罪犯一事上並無特殊想法, 還麻煩邊將軍按照律法處置。」
邊長嵐向我行了一禮, 將我送出了天牢大門。
19
巾治元年。
初聽人言,我和姊妹們都被嚇了好大一跳,連著做了好幾夜的噩夢。
「(…」為體恤左相兢兢業業為周朝奉獻的一生,女帝親自下旨, 讓陸豐年之女陸迢迢接任左相之位。
朝代更迭,百廢待興,陸相與女帝一起,耗費了三個月的時間, 更新了律法。
期間多處更改皆為女子權益。
巾治三年。
在忠武侯邊長嵐將軍的帶領下,玉門關出現了第一支由女子整編的隊伍,人數超過一萬人。
巾治十年。
周朝出現了史上第一位女狀元。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