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要這樣嗎?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是,我是不敢求母親納你,可是,可是母親什麼性子你是清楚的。
「她雷厲風行說一不二,若我主動開口,她不僅不會同意,還會拿你出氣,我也是為你考慮。」
任憑沈長行說破了嘴皮子,我也神色淡淡。
等他說完,直接一句「告退」便抱著被子離開。
他正想攔時,被許嬤嬤請進了棲梧院陪老夫人說話。
我逃過一劫,回去後卻被院子的小丫鬟青秀扯著袖子一臉豔羨。
「紅香姐姐,我好羨慕你啊,世子爺俊逸非凡,才華出眾。仙人一樣的人物居然喜歡你,真希望我也能得個貴族子弟的青睞,做個姨娘也好過做奴婢。」
「哪有你想得那麼好,你以為身份地位相差懸殊真能幸福嘛?」
我好意相勸,她卻不以為意仍然一臉向往。
看到她眼中流露出的沉迷時,我想到了前世的自己。
或許那時我腦子一熱,非要做沈長行的妾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有些事,不撞南牆不回頭,隻希望她能比我幸運些。
我嘆了口氣,接著做事。
棲梧院的人,上到老太君,下到灑水丫鬟,都知曉沈長行對我特殊。
可老太君管得嚴,沒傳到夫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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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惹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他放下,不要再來。
沈長行卻一意孤行,他信誓旦旦要證明對我的情誼,仿佛真對我愛入骨髓。
京郊的芝麻桃酥,淮揚酒樓的龍須酥,金玉樓的珠釵首飾和珍寶閣的新奇玩意兒,每天都變著花樣親自送到棲梧院。
我不敢收,收下便是跳進黃河也說不清。
我態度明確、疏遠,棲梧院的人一清二楚,我本想著就算夫人知曉,看在我沒上趕著接受的樣子也不會對我下重手,可當老夫人帶著許嬤嬤去承恩寺禮佛時,夫人派人喚我過去。
4
我心咯噔一下,身體仿佛被灌了鉛走得艱難沉重。
主院靜悄悄,丫鬟哭喊著求饒的聲音更顯清晰。
我手心捏出了汗,硬著頭皮和夫人請安。
「怎麼那麼沒規矩,老夫人就是這麼教你的,連行禮都不會了?跪下。」
我跪著,等她喝完一盞茶雙腿早就酸麻難忍。
「知道我為什麼喊你過來嗎?」
「奴婢不知,請夫人明示。」
茶杯猛地砸在我腳邊,飛濺的碎片扎進肉裡,不痛卻滲出了血,我咬牙皺眉,隻盼著老夫人趕緊回來。
「長行貴為侯府世子,身份尊貴,可不是你可以勾搭的。本以為你是個安分的沒想到心比天高,今日我便讓你知道什麼是尊卑有別。」
在夫人的示意下,我被她的大丫鬟架住。
我慌了,急忙解釋:「奴婢不敢妄想,對世子隻有尊敬別無他想。」
可是沒用,我被脫掉鞋襪赤腳站在碎片上,麻木褪去,鑽心的疼痛襲來。
我咬唇忍耐,搬出老夫人,以為能讓她忌憚,不成想夫人冷哼,笑出聲,看我的眼神格外戲謔。
「侯府是我管家,老太君不在,我替她管教沒規矩的下人天經地義。」
「還有啊紅香,你的賣身契可是在我這。」夫人滿臉嘲弄,輕抿口茶不動聲色,卻讓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懸著的心也總算落下,苦澀難堪。
疼痛讓我腳趾頭忍不住蜷縮,卻又被人往下按壓,直到整塊碎片扎進血肉,痛得我臉色蒼白搖搖欲墜,腳下淌了一地的血,格外刺眼。
夫人終於滿意地笑了。
我穿上鞋襪,一步一步緩慢地往外挪動,奴僕看著我的腳又是驚駭又是憐憫,我隻覺得頭暈目眩,羞憤欲死。
回棲梧院要經過大門,碰巧遇上回來的老太君。
我宛如找到主心骨,一身疲憊,繃著的精神松了,徑直倒在她面前。
卻也沒錯過她眼中的憤怒和憐惜。
醒來時,腳上的傷已經上好藥,青秀照顧我並告訴我老太君為我出頭,把夫人叫到跟前站了一天的規矩。
她是侯夫人,老夫人不能做得太過分,雖損了夫人的顏面讓她吃癟,卻也讓她記恨我。
想到今日所受之辱還有前世她對我的磋磨,我恨她甚過沈長行。
她說得對,尊卑有別,我一個賣了身的小丫鬟拿什麼和她鬥,盡管我有老夫人做靠山,可靠山又能靠到幾時?
重生以來,我隻想著遠離沈長行擺脫前世深陷情愛陷阱的遭遇,卻忽略了世道艱難。
我不願出府就是怕侯府施壓,我無父無母無親無故,死了也沒人在意,可留在府裡又能改變什麼?
我捏緊雙拳,空洞的雙目逐漸堅定。
我要逆轉局面,我為刀俎,他為魚肉,出人頭地的想法牢牢嵌入腦內。
這一世我總該為自己爭一爭了。
5
養傷期間,沈長行來探望我。
「紅香你放心,總有一天母親一定會成全我們的。」他面目不忍,卻也不想想我是因為誰才遭這罪,看見他這一臉無辜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語氣也就越發不耐。
「世子來做什麼,奴婢卑賤之軀當不得您厚愛,您還是聽夫人的趕緊回去溫書。」
「我這些時日對你這般好,你就沒有一點感動?我屈尊討好你,你究竟還想要什麼?紅香,任性也是有限度的。」沈長行表情微沉,蹙眉不悅。
「屈尊?世子莫不是忘了,我從沒要你對我好,我一次次要你離開,是你主動湊上來。現在又說什麼屈尊降貴,怎麼,想要我感恩戴德?世子還是省省吧,你的喜歡要人命,奴婢可要不起。」
沈長行雙眼晦暗不明,他的驕傲自尊被我撕開,屈辱憤怒的情緒湧上眼球,看向我的眸子冷得可怕。
我卻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抬眼和他對上,鼻尖隱隱酸澀。
我自以為的兩情相悅從一開始就不是平等的,我的天真愚蠢早就注定我結局悲慘。
「紅香,你變了。」沈長行神情復雜,離開前留下這句話。
或許是我的言論激怒他,他連著好幾天都不在我眼前晃悠。
我身體日漸康復,少了沈長行礙眼,心情大好,可偏偏夫人並不想讓我好過。
傷好的第一天,她又一次喊我去主院,這次不僅沒罰我,反而笑得和藹,「紅香,你是忠心的,雖說那次老夫人獎賞了你,讓你在身邊伺候,可我這個做兒媳的怎麼也該再賞點什麼給你才說得過去,你說是吧。」
我穩住內心不安,輕輕點頭。
她笑意深不見底,「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是時候說人家了。恰好咱們府上的李福我看著挺好,老實可靠和你般配,我做主讓你們成親,如何?」
雖說詢問,可絲毫沒有讓我反駁的餘地。
李福我認識,府裡的馬夫,已經三十幾歲,是個鳏夫。
家中有原配生的一子一女,年紀和我差不了幾歲,這怎麼會是良配?
我被她惡心一遭,面上卻不能表現分毫,隻好屈身謝過,而後解釋:「奴婢承蒙老夫人厚愛,隻怕老夫人舍不得奴婢這麼早成親呢。」
夫人沒了笑臉,此時陰沉的模樣倒是和沈長行十分相似。
可我說的在理,我是老夫人的奴婢,於公於私,她都得知會老夫人。
我坐等她發難,卻不想她隻說會和老夫人商議,便放我離開。
我一頭霧水,摸不清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直到下午,府裡開始傳出沈長行要說親的事我才隱隱察覺不對。
傍晚沈長行將我堵在屋子前,又是疲憊又是堅定,「我不會讓你嫁給李福的,相信我。
「紅香,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光明正大納你為妾,你再等等我。」
至此,我終於理清頭緒。
夫人將我叫到主院,而後將我要嫁給李福的消息傳給沈長行知道,借此惡心我,也好讓沈長行聽她的安排娶妻生子。
夫人一箭雙雕,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沈長行,可娶妻之事比前世提早了一年,嫁進侯府的還會是崔獻樂嘛,我倒是有些期待了。
6
這世沈長行一無通房,二無妾室,稱得上潔身自好前途無量,想嫁給她的高門貴女不會少。
可令人萬萬想不到的是,最終嫁給沈長行的依舊是崔獻樂。
她給老夫人敬茶時,我在旁邊伺候,本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卻被她注意。
「祖母身邊這小丫鬟長得真有福氣,孫媳一看就喜歡。」
她說話做事一向有度,前世和她打了那麼多交道,我可不信她是隨口一說。
老夫人人精一般,見狀笑容不變,隻拍了拍我的手接過她的話誇我道:
「是啊,像紅香姑娘這般模樣的,誰看了都會喜歡。」
卻絲毫不提把我送給崔獻樂。
「我本想著紅香姑娘和夫君互有好感,想成人之美,也能多個姐妹作陪,現在看來倒是祖母舍不得了,孫媳可要傷心了。」崔獻樂嘟著嘴,一派嬌俏女兒家的模樣,不僅沒惹怒老夫人,還將來意交代清楚。
她一招以退為進,若換成別的奴僕或許還有可能成功,可如今她怕是要失望了。
「哦還有這事?紅香你當真喜歡長行?你隻管放心說,老婆子我啊,不是那強人所難的。」
老夫人真的不知道嘛?
不,當初她替我擋住沈長行的糾纏,後又替我教訓夫人,早就清楚前因後果,如今這麼問或許是想試探我?
我抬眼對上老夫人的眼,胸口一顫。
她的關切不似作假,眼中有慈愛有真誠,卻沒有試探和深究,她是真的為我考慮。
一時間心裡暖意橫生,更加堅定想法。
「紅香對世子隻有尊敬,沒有男女之情,世子夫人和世子天生一對,必定恩愛長久,白頭偕老,至於紅香,隻想一輩子伺候老夫人,老夫人可不能嫌棄紅香。」
我轉頭和老夫人嘟囔,引她發笑。
老夫人不松口,誰也不能強迫我,因而崔獻樂直到傍晚夕陽落下也隻能無功而返。
「我累了,紅香你送送獻樂吧。」
我將崔獻樂送出棲梧院後,忍不住問她:「夫人既然心悅世子,又為何剛進門就要抬妾,心裡,不會難受嘛?」
我不明白,前世她嫁進來改變不了沈長行有妾的現實,那這一世又為何要這麼積極?
崔獻樂一頓,仿佛聽到什麼笑話,「心悅?這可不像你會問出來的問題?
「告訴你也無妨,侯府為了錢娶我,我為了家族和地位嫁進侯府,利益聯姻,能相敬如賓最好,若是不能我也不虧,況且侯府就世子一個嫡子,將來侯府不都是我掌家,既然不能嫁一個自己想要的男人,那就把最大的利益握在手上。」
我腦子一片空白,就這麼愣在原地,很難將此時自信張揚的崔獻樂和她平常溫婉賢惠的模樣聯系在一起。
前世沈長行愛慘了崔獻樂,殊不知都是逢場作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