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恨我的顧燕回返京求娶我了。
十裡紅妝,長街相送。
給了我所有的體面和排場。
記得成親那日,百姓們歡呼雀躍:
「安和公主終於嫁出去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
我快要死了。
1
當父皇的賜婚聖旨下來的時候。
我剛吐完一口血。
宮女長生匆忙替我整理好儀容,跪下來接旨。
怎麼會?
顧燕回是兵部尚書的嫡長子。
年幼的我第一次看到他,不顧他的意願把他強行帶進宮,做了我的貼身侍衛。
大婚當夜。
鳳冠霞帔,鮮紅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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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遮不住我蒼白的容顏。
我讓長生退下,自己一個人獨坐在新房。
袖下的雙手緊緊交握,手心生出了些許汗意。
我和顧燕回有一年沒見了吧。
不知道待會他看見我會是怎樣的表情。
等了沒多久,隱約聽見門口等著鬧洞房的客人嚷嚷:
「聽說安和公主生得美豔多姿,讓我們看看嘛!」
隻聽見顧燕回冷硬道:
「沒什麼好看的!」
呵,他果然心底是抵觸的。
他恨我。
恨我毀了他帶兵打仗做將軍的夢想。
我的心中一陣刺痛。
可是,這有什麼關系。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能在死之前嫁給他,也沒有什麼遺憾。
況且,這婚。
是他求來的。
我這是娘胎裡帶下來的毛病。
好像是腦袋裡長了什麼東西。
宮裡的太醫都束手無策。
父皇可憐我小小年紀就備受病痛的折磨。
對我極盡寵愛,到了有求必應的地步。
也造就我蠻橫霸道的性格。
說來也奇怪。
御醫說我活不過十四歲。
可我十四歲後,身體卻奇跡般好了起來。
在大家以為我完全好了之後。
最近我又開始頻繁嘔血。
為了不讓父皇擔憂,我偷偷找宮外有名的大夫瞧過。
都說我大限將至。
沒多久可活了。
2
顧燕回修長的手指掀開我的紅蓋頭。
我以為他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誰料他隻是站在那裡定定看著我。
良久,取下我頭上奢華精致的鳳冠。
「歇息吧。」
「合卺酒……」我嬌羞著提醒。
聽宮人說,隻有喝了合卺酒,才能白頭到老。
顧燕回蹙了蹙眉,聲音果斷堅決:「沒必要!」
不願和我長相廝守吧。
我睫毛微顫,掩去心中的酸澀。
「好。」
這一夜,我們和衣而眠,同床異夢。
第二天,天微亮。
「這麼早,你要去哪兒?」
顧燕回晨練歸來更衣,看到長生伺候我穿戴整齊,劍眉不著痕跡皺了皺。
我淡笑著走近他,替他擦拭額上的汗水。
他下意識後退:「我自己來。」
「不是要去給公公婆婆敬茶?」我頓了頓,收回僵在空中的手,依然笑著回答。
顧燕回雙親健在,新媳婦總該早起請安不是?
成婚前我就打聽好了。
公公婆婆對新媳婦敬茶這件事特別重視。
誰料顧燕回對此隻是輕描淡寫:「爹娘對這些繁文缛節向來不介意,以後不必早起。」
「哦。」
我又重新坐回軟榻上。
合卺酒,洞房,敬茶一個都沒有。
這是成哪門子的婚。
我收拾了一下情緒,待他換完衣裳從裡間出來,又若無其事迎了上去。
「我嫁過來對府裡還不大熟悉,你要是沒事的話……」
話還沒有說完,顧燕回一臉抱歉和我解釋:「對了,今天我有應酬,你自己在府中熟悉環境吧。」
顧燕回走後,長生為我抱不平。
「公主,明擺著驸馬沒把您放在心上,他不是真心想娶您,還不是因為……」
3
「住口,長生不要說。」
我慌忙打斷長生的話。
不管他出於何種目的求娶我。
總歸我現在如願成為他的夫人了。
他不喜歡我沒關系。
慢慢來,我相信自己總能在他心裡留下些許痕跡。
成婚前,我跟著宮裡的嬤嬤學了好些菜式。
當天,我便親自下廚。
在廚房忙活了半天,燒了一大桌子菜。
等到月上柳枝頭,顧家都沒一個人回來。
「公主,老爺和夫人在外面吃過,這會兒已經歇下了,您……」
老管家欲言又止。
我看著一桌子依照他們口味做的菜,心裡五味雜陳。
看來不隻是顧燕回,連他父母都不喜歡我。
當夜,顧燕回很晚才回家。
一進房,他就直接問。
「管家說你晚上沒吃東西?」
我正靠在軟榻上,聽到他的聲音疲憊地睜開雙眼。
忙碌一個下午,已經耗費我巨大的精力。
腦袋又開始鈍痛。
是我看花了眼麼,居然從他眼睛裡看到關切。
「沒胃口。」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隻一瞬,又轉過來,眼中帶著些許期冀。
「你吃過了嗎?我做的甜湯還有一些。」
晚上的菜她都命人倒了,隻留著一盅甜湯。
任誰也想不到。
堂堂兵部尚書之子,竟好甜食。
顧燕回遲疑一下:「不了,我吃不慣甜食。」
是不愛吃甜食,還是不吃我做的甜食。
我摸著手背上燙出來的幾個大水泡,憋回眼眸裡的淚水。
反正給他做甜食的白月光身陷囹圄。
以後即便吃甜食,也隻能吃我親手做的。
4
之後的日子,我們相敬如賓。
我沒有再貼著臉給顧家兩老做飯。
顧燕回也會盡量趕回來同我們一起吃飯。
公公婆婆看在顧燕回的面子上,沒有刻意為難我。
許是心情好的緣故,我吐血的頻率也略有緩和。
相安無事過去一月,就在我以為可以和顧燕回這樣平淡如水生活下去的時候。
一件事打破了我們表面的平靜。
那晚,從宮裡參加宮宴回來。
顧燕回喝多了。
我拒絕了侍女的好意,堅持親自為他更衣擦洗。
當我脫去他的上衣時,看到他脖頸上掛著的木雕人偶。
連日來的委屈終於爆發了。
我不顧一切,瘋了似的搖醒他。
「忘不了她,你娶我做什麼?」
我把木雕緊緊抓在手裡,恨不得空手將它捏碎。
顧燕回是有心上人的。
太醫院溫太醫之女,溫柔。
早在顧燕回還在我宮裡當差時。
兩人就看對了眼。
借著溫太醫每日給我診脈時,溫柔也跟過來。
他們在我眼皮子底下眉來眼去。
我親眼看到溫柔把這個木雕玩偶送給他的。
還含羞帶怯在他耳邊說了什麼,才紅著臉跑開。
當時我被氣急了。
拿起平時鍛煉的利劍衝出去,將顧燕回手裡的木雕奪過來,劈成兩半。
顧燕回雙眼猩紅地瞪著我,沒有說話。
默默把木雕撿了起來。
第一次沒有和我行告退禮,離開了皇宮。
我以為他隻是在氣頭上,明天就會氣消了。
就像往常我惡意捉弄他,第二天就像沒事人一樣來我宮裡當值。
可是,第二天。
我等來了他自請離京,駐守邊疆苦寒之地的消息。
5
他寧願去邊疆受苦,都不願看到我。
剛被我搖醒,他仍然神情混沌,眼神迷離捧著我的臉蛋:「窈窈,別鬧。」
啪嗒!
我手中的木雕應聲落下。
窈窈,是我的乳名。
顧燕回怎麼知道?
木雕落在地上摔成兩半,如同一年前那般。
想來他是用東西粘好的。
現在又被我摔了。
顧燕回的眼眸在看到地上的碎裂木雕時。
頓時變得冰冷異常。
「你又在鬧什麼?」他的聲音很是無力。
可笑,他貼身帶著舊情人的東西,還問我鬧什麼。
「我還想問你,既然忘不了溫柔,娶我做什麼?」
他想撿起地上的木雕,我快他一步,用力踩在木雕上。
像是不解氣,還狠狠跺了兩腳。
他是個悶葫蘆的性子,即便這樣了,依舊不會與我爭吵。
我倒寧願他同我吵。
免得自己像個瘋子似的,無論做什麼都得不到回應。
他猛地蹲下來,單手發力,鉗住我的腳踝。
我吃痛,不得不移開了腳。
「公主,這不關溫柔的事。」
他撿起木雕,雙眼猩紅,默默往外走。
「胡說八道!」我氣得隨手拿起一個茶杯朝他的背上扔過去。
砰!
茶杯擊中他的背部,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溫太醫毒害皇嗣,被判滿門抄斬,是你動用關系,偷偷留了溫柔一命。」
我的話點到即止。
他以為能夠做得瞞天過海,我不知道麼?
一開始我就查清楚了。
他不過是想借助驸馬的名號,暗中打點刑部,想神不知鬼不覺救出她罷了。
「公主,千萬不要傷害她,求你了。」
6
被我說中心事,顧燕回臉上閃過一抹慌張。
哼,我冷笑著走近他。
他要是做得不那麼過分,能夠花心思敷衍我一二,我可以裝聾作啞。
是他主動求娶的我,給了我希望,就不該讓我失望。
左右我也活不過一年了。
在這一年裡,我隻想得到作為妻子最起碼的尊重。
「你別白費心思了,我已讓父皇把溫柔發配南安寺修行,她是死是活全看我的心情。」
身為公主的我,有著非常強的自尊心。
隻能這樣說,讓他收斂點兒。
「好,隻要你不傷她,一切都好說。」
他清冷的聲音裡,帶了顯而易見的無奈和苦澀。
去他的一切都好說。
我用力撞開他,奪門而去。
走到無人的角落,用帕子接住喉間嘔出的鮮血。
腦袋痛得嗡嗡作響。
我無力蹲在牆角抱住自己的頭。
明明做錯事的是他,卻每次都做出一副受氣包的模樣。
身後響起腳步聲。
我立即擦幹臉上的淚水。
「跟過來做什麼,我是不會改變心意的。」
要是他肯哄一下我,沒準兒我就心軟了呢?
這麼想著,我故意冷著臉轉身。
入眼卻是長生悲戚的小臉。
「公主,奴婢替您感到不值。」
長生忍不住哭出了聲。
我長長嘆口氣。
她想說的話,我何嘗不懂。
可是,那有什麼辦法?
誰讓顧燕回是我這一生的執著。
經過了這次的矛盾。
顧燕回果然有所改變。
最明顯就是每日對我噓寒問暖,即便再忙,都會抽出時間和我說話解解悶。
每日回來,都會在街上為我挑選稀奇古怪的小物件兒。
連他貼身攜帶的木雕都被他取下,放進了他書房的木匣子裡。
他願意為了他心中的白月光,對我曲意逢迎。
我也樂在其中。
即便知道這些都是假象,我也甘之如飴。
好不容易我和他之間的關系有了起色。
突如其來的一件事,徹底打碎了我們之間勉強維持和平的虛像。
7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我習慣性躺在榻上養神。
這時,婆婆身邊的丫鬟跑來通知我。
「少夫人,老夫人和友人在前廳打馬吊,請您前去觀摩。」
我睜開疲憊的眼睛,打量恭敬站在我面前的丫鬟。
少夫人?
顧燕回把事情做得真是周到。
前陣子,府裡的下人還稱呼她公主。
如今竟成了少夫人。
可笑。
這個稱呼是她用溫柔的性命為威脅換來的。
也罷。
管他真情還是假意,隻要自己聽著舒坦就行了。
「你和老夫人說,我稍後就來。」我淡定說道。
揮退了丫鬟,我立刻從榻上起來。
焦急地扯著長生進入房間。
「公主,您找什麼?」
「出嫁前嬤嬤為我準備的新衣放在哪裡?」我問得無比著急。
自打嫁入顧府,不被府裡上下歡迎,心性極高的我一直窩在這個院子裡。
所以,漂亮的衣衫便讓長生收了起來。
無人欣賞,穿得再漂亮又有什麼用。
今日不同。
婆婆終於肯讓我見見她的好姐妹了。
這是不是意味著,她試著接受我了?
長生連忙攙扶我坐下。
隨後從衣櫃上面的大紅木箱裡拿出一套端莊得體的新衣裙。
「公主別急,長生這就伺候您穿上。」
長生到底是懂我的人。
一句話便能明白我期待的是什麼。
我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齊。
同時,命廚房準備好了她們打馬吊用的點心。
當我端著食盤,緊張又期待走到門口的時候。
聽到了讓自己如遭雷擊的話。
8
婆婆和幾位夫人相談甚歡,以至於沒有注意到我已經來到門口。
「張夫人,你可真是好命,娶的兒媳婦不僅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今年還給你們張家生了個大胖小子,這種福氣我是無緣嘍!」
這是她婆婆說的話。
張夫人摸了一張牌,笑得心花怒放:「糊了,哈哈哈!」
「顧夫人說得哪裡話,你們家娶了尊貴的公主,這可是光耀門楣的事兒,怎會沒福氣呢。」
我婆婆嘆了口氣:「還福氣呢,不瞞你們說,燕回至今沒有與她同房,我要何年何月才能抱上孫子。」
接著我婆婆又斷斷續續向她的幾個友人大吐苦水。
說我不顧顧燕回的意願,強行將他帶進宮裡當差,生生斷送了他的前程。
沒錯,這點我認。
當年是我任性了。
顧家世代武將,如今隻有顧燕回一個獨苗苗。
到了他這一代,算是終結了顧家武將的傳奇。
可是,她後面的話,我是如何都不會認的。
說我不孝順公婆,進門到現在,連口兒媳婦茶都沒喝上,更別提下廚房的事。
活該顧燕回不和我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