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煞白著臉,瘋了般搖頭。


小姐露出一絲悽意:「傻綠萼,我這副病體又能逃到哪去?」


「我是他八抬大轎抬進吳家的,他不會對我怎麼樣。紅梅和秋月都被折磨致死,我絕不讓你也淪為這個下場。」


我爬起來,無論小姐怎麼說也不肯走。


小姐紅著眼喊:「若你不走,我便殺了吳世安再自盡!」


11


小姐將我趕出了吳宅。


這是我第一次逃出去。


可宅外的景象卻讓人脊背生涼。


極目望去街市悽清,稀稀疏疏的行人拖著瘦骨嶙峋身體走在路上,渾身衣不蔽體。


樹木傷痕累累,均是人牙所啃,有些樹木還嵌著幾顆牙齒。


路旁的屍骨橫七豎八,每走一裡就能見到三兩具殘缺不全的人屍。


吳家的朱門大院屹立在一片斷井頹垣的廢墟中像隻龐然巨獸。


身後家僕舉著火把,沿著街市搜尋。我壓下那股寒意,一路向下逃。


不知不覺來到一處僻巷,我強忍著傷口的痛意躲進草垛中。透著縫隙看著外面火光來回晃動,不知不覺天光熹微。


家僕暫時離去,接著僻巷來了數人,他們提籃挑擔排起了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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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草垛中爬出來,看見隊伍盡頭的棚屋內站著屠夫模樣的三人。


三人在磨刀石上正磨著利斧。


與此同時,不遠處來了一名形容枯槁的男子牽著婦孺走來。


男子走上前,棚內一人站起來,他指了指身後的婦孺。


站起來那店主伸出三根手指。


男子也不辯駁,點點頭。


屠夫拿出三吊錢,男子欲伸手接過。


突然,沉默已久的婦人拿起磨刀石上的利斧向男子揮去。


男子接過錢的半截手臂滾落在地上,一聲長號響徹天際。


那婦人撿起掉在地上的兩吊錢,指了指捂著斷臂哀號的男子,平靜地問:「多少錢?」


屠夫有些詫異,但也沒說什麼,他回答:「膻重,一吊錢。」


婦人歸還了兩吊錢,牽著身旁的幼女,再不看那男子一眼,消失在巷角。


男子被屠夫拖進了棚內,他嘴裡還在驚恐求饒。


屠夫不耐煩地甩去一耳光,像拔雞毛那樣扒光男子的衣裳。


棚外數人走上前去,與屠夫交涉起來。


他們略帶嫌棄地打量著棚內一絲不掛的男子,又問為什麼不留下剛才的婦孺。


屠夫冷漠道:「有就不錯了,還挑什麼?」


說罷,他揮斧猛劈下來,一股血濺得他滿臉都是。


我僵在原地,感覺從頭到腳一陣寒意,小姐常提的那句話,在此刻無比具化。


我不敢繼續目睹,趕緊轉身逃離。


然而屠夫斧子砍下的沉重聲響與男子撕裂般的長號卻追趕而來。


直到我疾步走出僻巷,那些聲音才消失。


12


後背的疼痛越發強烈,我顧不上處理傷口,扒掉路邊男屍的衣服換到自己身上,向著城外逃去。


直到路過一間酒肆,我整日未進水米,想著去要碗水喝。


店主身材瘦小,但伙計卻長得五大三粗,櫃上還放著大盤白花花的肉。


緊接著走進來一位身穿華服錦緞的男子,他拍下幾兩碎銀:「要新鮮的。」


店主殷勤答應一聲,說罷就和兩個伙計鑽進後屋。


我突然意識到什麼,胃液翻湧,噌地起身準備離去。


忽然屋內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叫喊。


熟悉的聲音如利劍般直刺胸膛,我目眦欲裂——


小姐!


13


酒肆燃起漫天大火,店主小二還有一眾客人慌亂向外逃。


我丟掉火把,趁著人群四處逃竄跑進酒肆。


後屋裡小姐仰躺在地,頭發散亂,右肢已然消失,斷處血肉模糊。


她微弱地呻吟著,眼裡沒有一絲光彩,像是個了無聲息的人偶。


我淚如泉湧,顧不得其他,把小姐背了出去。


尋了一處破爛的茅屋,我將小姐放在地上,她呆滯的眼珠轉了轉,落到我的身上。


小姐終於認出了我,她說的第一句話卻是:「綠萼,讓我解脫。」


我的心髒仿佛被尖刀剜成千塊萬塊,每一塊都在被啃咬,被銷蝕,被刺穿。


她費力攥住我的衣角,眼裡全是痛苦哀求。


良久,我顫抖著伸出手,捂住小姐口鼻。


力道收緊,身下的軀體猛地顫動接著逐漸平息。


我緩緩松開手。


小姐閉著眼躺在那,面容不再扭曲,安靜得不像樣。


我抱著小姐來到郊外,一點一滴刨掘泥坑將她安葬。泥土混合著尖銳的碎石,戳破我的手指鮮血淋漓根根見骨。


後背傷口的紅腫和遭受的巨大刺激最終讓我體力不支,暈倒在地。


13


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我什麼也聽不見,唯有一腔恨意在心中灼燒,拼命抵抗四周傳來的涼意。


我猛地睜開了眼,卻發現身處在一間狹小的屋室。


屋外有與這個世道截然迥異的喧囂,空氣還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嗆人氣味。


緊接著傳來開門聲,我警惕地望向聲源處。


來人是一名面黃肌瘦的女子,衣領前的紐扣斜斜松開,露出凹陷的鎖骨。


她翻了個白眼:「若不是老娘救你還叫人給你包傷口,就你這身細皮嫩肉遲早被外面的人生啃了去!」


我並沒有因為她的話有絲毫松懈:「這是哪?」


女子沒好氣:「這座荒城哪還有這麼熱鬧的地方?當然隻有煙館啊!」


煙館,我突然想到了吳家。


「這裡和吳家什麼關系?」


提起吳家,女子臉色有些難看,還沒等她開口,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響動。


我透著虛掩的門看去,見一個瘦成枯骨的人扯著管事急切地買大煙。


可還沒來得及吸上,就已經倒地而亡。


竟是活活餓死了。


管事眼皮都沒抬一下,揮揮手叫來兩人就將那人拖走。


這一幕如此荒謬,我張了張嘴,嗓子幹得有些發痒:「為什麼?」


女子在一旁有些嘲弄:「這就是大煙,一旦沾上就變得不人不鬼。」


她望向我,突然問:


「你可知道這次飢荒為何會這麼嚴重?」


我皺眉:「兩年大旱。」


她雙手抱胸,冷笑道:「不止。當年吳家強佔良田萬畝,種植大煙逼百姓強吸。導致荒年根本沒有儲糧,百姓吸食大煙成癮,有錢無錢都去吸。所以現在獨吳家風光,而陝南餓殍遍野。」


我難以置信抬頭,卻驟然發現她的小臂上密密麻麻爬滿了的爛瘡。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扯了扯唇:「我也曾是良家人,後來染上了大煙在這淪為妓子,渾身髒病,說不定明天也就死了。」


吳家,又是吳家。


紅梅,秋月,小姐的死,陝南災荒人人相食……


種種罪惡都與吳家緊密相連。


我雙手握拳,指骨泛白,眼尾漸漸泛起了血色。


14


女人沒幾天也死在了狹屋中,靜悄悄地,沒有人在意。


像是水滴墜入江河,泛不起一絲波瀾。


我將她埋葬,回到了吳家。


吳世安躺在榻上掀了掀眼皮,意味不明:「費盡心思逃出去,怎麼又回來了?」


我躬身道:「外面世道險惡,我出去才知道存活不易,不如回來伺候姑爺。」


他吩咐家僕取來兩吊錢,丟在我身前,吐了口煙:「那賤婦為了你已經被我賣去菜人市場,這就是得來的那兩吊錢。」


我用力掐著手心,用那股劇痛掩蓋心底洶湧的恨意:「小姐不識趣,被姑爺賣掉是應該的。」


他舉著煙杆提起我的下巴,湊得極近:「你真這麼想?」


鼻尖傳來的刺鼻煙味令人作嘔,我低頭恭敬道:「當然。」


我的話很中聽,吳世安並不在意我說得是真是假。


他興致大發,像招條狗一樣將我招上前:「小牲口,過來。」


我走過去,沒有絲毫反抗。


我的順從與配合讓他十分滿意,他拍了拍我的臉心情好極了,大發慈悲地決定放過我並讓我做了妾。


我感激涕零地磕頭道謝,眸裡卻是深深怨毒。


15


我費力伺候吳世安,在吳家逐漸站穩腳跟。


就連點煙這件事他也開始允我替他上手。


我每日一點一滴,不動聲色往裡多加些劑量。


後來他的癮越發大了,渾身像抽了骨頭癱在榻上動也不動,隻有張嘴翕動著吞雲吐霧。


我站在身後給吳世安捶肩,手漸漸攀上他的脖頸,撫摸著上面殘留的疤痕。


不會的,不會等太久的。


16


這天吳世安突然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摘春堂的慘叫聲不絕於耳,連著許多奴僕被扔到了亂葬崗。


指揮著使刑嬤嬤折磨完,他才泄了氣回到廂房榻上拿起煙槍抽著。


我款款上前,輕揉著他的額間,不經意詢問:「怎麼了?」


他臉色有些慌張,連吸了幾口大煙:


「皇帝和太後逃到陝南鄰省。也不知恭親王是怎麼突然想起我這裡,竟派人傳話三日後要到府上停歇。」


我故作欣喜:「這是好事,此等皇恩對吳家可算得上潑天富貴。」


他不耐煩地踹了我一腳,可惜渾身軟弱無力,反倒差點把自己踹下榻去。


「下賤東西,你懂什麼?


「那賤婦都被砍死,恭親王來了不都全露餡了!」


在陝南呼風喚雨的吳世安不過在權勢更高的人面前也是條欺軟怕硬的狗。


我心下譏諷,面上卻裝作思索良久,然後緩緩道:「興許我能替吳家扮作格格?」


他破口大罵:「你腦子也是牲口長的?尋死別想帶上我!」


我佯裝落下兩滴淚,抽抽搭搭委屈道:


「恭親王府一共十八位格格,小姐是最不受寵的那一位。


「恭親王恐怕早就忘了小姐長什麼樣了。我從小跟隨小姐,自然清楚她的習性,再好好裝扮一番,恭親王定然分辨不出。」


吳世安摩挲著下巴,有些不確定:「當真?」


我拭了拭眼角的淚水,點頭:


「我在吳家全系倚仗著你,又怎會害你?」


他聽言,渾身松懈下來,一旁等候的小妾懂事地上前伺候。


我斂眸俯身退下,合上房門,疾步回到自己房間。


取出袖口的信件將它拿到燭火前,恭親王的漆印赫然印在紙張上。


一陣青煙升起,我靜靜注視著焚燒殆盡的信件,眸色翻湧。


17


迎接皇帝太後入府的操辦,吳世安破天荒全權交給了我。


他當然沒有這麼好心,不過是怕出錯還能先拉我這個「格格」墊背。


不過此舉正中下懷。


這場迎府的戲碼我不但要辦,還得風光大辦,聲勢越大越好。


皇帝和太後入城這天,我鋪了數百裡的錦毯,兩側都擺滿名貴奇花。


就連不少飢腸轆轆的行人都忍不住伸出脖子呆滯張望。


悽敗的街道愣是在這過於鋪張奢靡的迎接下顯得十分熱鬧。


我攙扶著吳世安,恭敬地下跪行禮:「皇上萬歲,太後千歲。」


太後捻著佛珠,和藹地親自將我迎起身:「都是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禮。」


「早聽吳家是陝南有名的富商,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吳世安被大煙抽壞的腦子自然聽不出裡面的深意,他神情飄飄然,止不住地得意。


一旁恭親王眼含熱淚走上前,握住我的雙手:「櫻寧,許久未見。如今見你這般好,我也放心了。」


親生父親將女兒賣進魔窟,不過數年,竟然真全然忘了自己的女兒長什麼樣子。


我深吸口氣,壓下那股替小姐所不值的悲涼,手帕拭淚配合著和恭親王上演了一場父慈子孝的戲碼。


太後瞧著,像是感懷般也掉了兩滴淚。


錦毯外瘦成枯骨衣衫褴褸的百姓她瞧不見;


不遠處橫死的殘屍她也瞧不見;


卻瞧得見面前這場虛假的相逢而傷感落淚。


他們和吳世安沒什麼不同,隻顧著如何一點點將這個世道蠶食殆盡。


18


太後和皇上住進了別院,沒多久便單獨召見了我。


我站在廳前,太後轉動著佛珠悲天憫人:「自離開京城後,洋人們便在京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哀家每日痛心疾首。」


「你的阿瑪為了讓哀家和皇帝奪回京城更是嘔心瀝血,短短幾年都熬白了發。」


我適時地愧疚低下頭。


她起身牽起我的手,接著說:「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和你阿瑪一樣對大清忠心耿耿。」


「吳家如此家業,若能為大清做些貢獻,日後你的夫君也是功不可沒的護國功臣。」


我點頭,恨不得馬上應下:「若能像阿瑪那般為國奉獻,我自是萬般情願。」


「我這就去尋夫君,同他說予此事,他定也會欣然答應。」


太後滿意地笑著,放我離開。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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