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閨中也有名,春花。


可這一嗅便是泥土汗味的名字,委實難以出口。


於是我低著頭:「我法號靜心。」


「原是靜心師傅。」


見他態度恭謹,讓人挑不出錯來,我便也回以一禮:「九哥兒怎會在此?」


他隨口答道:「因不願赴春闱,母親命我在此受誡。」


左右沒有更多的話,我便打算告別。


可剛走幾步,卻又想到那山石中的兩人,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九哥兒,我有一事不明。」


「嗯?」


「大姐,為何非要那樣做呢?」我疑惑道,「那事兒,真就那麼有意思?」


聞言,白玉菩不敢置信地瞠大了眼睛。


他先是伸手指了我一下!


見我一頭霧水地回看,他嘴角微微地牽動,似乎要忍笑,可惜完全沒忍住,最後一邊指我,一邊從那胭紅的唇中迸濺出明亮的笑聲。


「哈哈哈!」


「你!」


「你、你怎麼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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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對方幾乎笑得直不起腰來,我這才醒悟自己說了混賬話。


頓時滿心羞窘。


還沒來得及逃走,眼前的少年收了笑容,之前那面具似的恭謹,已然完全變成了另一副情態:「想知道也不難。」


那雙隱含深意的眼眸挑著我,又挑一眼頭頂的菩薩。


如星輝落入寒潭,熱烈而幽深。


「端看女師傅是要拜佛,還是要別的。」


8


我慌不擇路地逃出了祠堂。


回到客舍,在冷清的小床上翻來覆去,眼前卻一直亮起那紅豔而微妙的笑。


我不明白,對方眼神為何突然變了。


似隔著山雨,霧蒙蒙的,可雨霧後卻透著亮光,像不肯落下的日頭,讓人看了後心頭直顫。


如此煎熬了許久,我漸漸地迷糊過去。


夢裡,竟又回到了那個祠堂,眼前泥塑的菩薩去了金身,正一手支頤,高臥於佛龛之中。


我不知他想對我做什麼。


亦不知自己到底要什麼。


直到那玉菩薩下了高臺,一步步地向我走來......


我猛地驚醒,額上竟已出了許多汗,似乎被放進了正在變熱的溫水裡煎熬。


那夢中的菩薩,到底要做什麼呢?


9


因照顧老姑子,我很是忙了一陣子。


夫人見我面露疲憊,眼下绀青,便叫我先養足了精神,好陪她同去浴佛節。


那一日,寺院會於露天設灌佛盤,安置釋迦佛祖金像,再往金像頭頂灌以香灰符水,以示慶祝和供養。


出發之際,我本想用烏巾遮住頭面,卻被大姐攔下:「女師傅,我們是去聽經,不是念經,隻今日不做姑子,菩薩不會怪你的!」


說著,她不知從何處尋了一頂義髻來,軟磨硬泡地給我安上了。


見狀,白夫人虎下臉:「趕緊拆了,怎可這般作弄女師傅!」


「娘,你就依了我嘛!」


母女倆眼看要吵起來,我忙道:「不礙事,這發髻戴著也合適。」


「唉!」白夫人再生氣,也不過用力地點一點女兒額心,「你呀你,怎的總不聽話?」


姐兒打蛇隨棍,又拿出自己新制的袄裙,給綁著義髻的我裝扮一番,完事之後,便屋前屋後地招呼人來看,「你們瞧瞧宋家的,是多好一個妙人兒!」ƭũₜ


白夫人笑罵一聲,隻能順水推舟。


就這樣,我隨白家女眷,一起坐上了前往寺廟的馬車。


剛出三裡地,卻聞馬鳴嘶嘶,喝聲不絕,我撩起車簾往外瞧,卻見道阻擁泄,人流攘攘,似是鎮上的人都跑出來了。


白夫人忙問:「阿大,怎麼回事?」


車夫抱拳:「好教夫人知道,今日浴佛節,恰撞上了那南方來的李行首在附近做堂會,大伙都趕去瞧個熱鬧哩。」


白夫人聽了,一口氣差點沒伸上來:「阿彌陀佛!」


「她選哪一天不好,怎可在今日做堂會!真真地是個汙穢之人!」


見她氣得胸膛起伏,大姐好奇地往外瞧,想要說什麼,話到嘴邊卻改了口。


「娘,我餓了!」


「剛從家中出來,怎麼就餓了!」


「就是餓了!」大姐眼珠一轉,便指著外面嚷嚷,「我要吃那個鋪子的黃糖糕!娘,你放我下去買嘛!」


此刻婢女們在另一駕馬車,早已被擠到了兩條街外。


瞧出了女兒的心思,白夫人說什麼也不允,於是我主動地請纓,替大姐下車買糕。


從未抹過如此脂粉。


從未穿過如此新衫。


一時隻覺光耀長街,日光溶溶,就連等在蒸籠處,被那糖糕噴湧而出的熱氣燻蒸著,心中也隻有無限的高興。


正排著隊,身後,卻傳來一道譏笑聲。


「九哥兒,那李師師可答應見你了?」


「不曾。」


聽出一分熟悉,我剛回頭,卻見問話的胖少年雙目掃來,正定在我身上。


見我頭插華勝,身著袄裙,他眼睛漸漸地睜大:「你——」


「你,你是那日的小姑子!」


10


我忙以袖掩面,下一刻,卻被人牢牢地擋在了身前。


「春哥兒,你有事?」


胖少年見狀,夷然變色:「白九,你又管我!」


「你待如何?」


見兩人眼看要打起來,眾少年連忙打圓場:「白九慣是個救風塵的,春哥兒,你莫和他爭。」


對方卻皮笑肉不笑,絲毫不給面子:「那李師師我不與你搶,怎麼連個小姑子也不予我?」


「白九,你莫忘了,我叔父如今在京都官居從三品,你怎麼敢,又憑什麼與我爭?」


「哦?」


白玉菩一聽,反倒將我遮得更嚴:「你叔父,是靠著一門三寡被舉薦的那個?」


話音未甫,眾少年竊竊而笑!


春哥兒被他一激,登時撸起袖子,眉目赤紅:「白九,我魯春本不願與你為敵!今日我非得將她搶回家去,你焉敢攔我!」


「攔就攔了,你待如何!」


眼見一場血戰就要爆發,春哥兒打量著對方高大的身量,莽撞漸漸地退卻,又多了一絲油滑:「要我放過她也可以。」


「要麼,你讓她出主意吧,她若能讓你成了那花魁的入幕之賓,我便放人,如何?」


聞言,眾少年笑得直不起腰來:「一個姑子,怎會懂婊子的想法?」


「你倆真是莽,連個姑子都不放過!」


「哈哈!」


嬉笑聲中,春哥兒頗為得意:「今日我端看她怎麼幫你,若事不成,這姑子便是我的了!」


說罷,便提鞭而立,兇神惡煞地擋在路上。


我環顧四周,無人不在偷笑,而白玉菩緊閉唇吻,似正在苦思對策。


於是我輕輕地拽一下他袖口:「九哥兒,我願幫你。」


聞言,對方連連搖頭:「你莫裹亂,我再想別的辦法。」


「為何?」


我正疑惑,一名少年從旁潑涼水:「沒用的,該用的法子我們都用過了。」


「我遞過詞,九哥兒遞過畫,可都被那行首扔了出來,直言俗不可耐!」


「是啊,實在氣人!」


聞言,我看向身旁的白玉菩:「你也?」


他訕訕地,將臉擰去了一邊。


接下來,眾人七嘴八舌地講述了原委,我才知道前因後果。


原來我路上偶遇的李師師,竟是京都聲名在外的花魁娘子,她經過青石鎮,便在當地最大的酒樓招攬客人,更放言以書畫招攬知己——也就是說,他們不費一文便可為她入幕之賓。


於是,這些少年們都瘋了。


我瞧一瞧眾人長籲短嘆的神色,問道:「除了花魁之名,你們可知李行首是個什麼樣人?」


少年面面相覷:「我等聽說她原是獵戶之女,隻因生得貌美,便被鸨子買去做了瘦馬。」


「或可為她畫個美人圖?」


「美人圖不都是一樣的嗎,能有什麼特別?」


「是你們畫得不對。」


「哪裡不對?」


我反駁道:「美人在你們心中,隻是等同於珍寶器皿一樣的玩物罷了,哪一次不是著重一些穿著打扮,再描一描她們的美貌和風情的?」


「至於她們心裡在想什麼,你們到底真的知曉嗎?」


「怪隻怪你們畫了美人的面,卻沒畫她的心!」


聞言,白玉菩怔怔地凝視我。


仿佛第一次認識我似的。


「畫她的心?」


眾少年根本不吃這套,反倒鼓噪起來:「小姑子竟說些昏話!」


「人易畫!心卻如何畫?」


「就是!」


他們爭得厲害,而白玉菩卻聞弦音而知雅意,立即取了畫紙,在身旁那油膩的小桌上作起畫來。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將那墨跡未幹的畫收起,交由僕役送去酒館。


我有心想看上一眼,也沒看成。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我買的黃糖糕都涼了,前方漸漸地走來一名胖大油滑的男子,他打量我們兩眼,便自袖籠中抽出一張桃色小箋:「誰是白玉菩?」


眾目睽睽之下,男子笑眯眯道:「金吾不禁夜,公子早行春。」


「李行首,邀白公子於堂會一聚!」


聞言,眾少年哗然!


正當他們將白玉菩圍攏中間,歡呼雀躍時,我悄悄地退出了人群。


幸而那馬車還困在原地,並未離開,待我將糕拿給大姐,車夫才漸漸地把馬兒趕起來。


可剛行了數百米,便被人攔下了。


隻見一人掀開了車簾,絲絲陽光鋪在那玉雕的五官,如山稜河嶽般靈氣逼人,他探進身子,緊緊地抓住了我手臂:


「母親,借你的女師傅一用!」


說著一用力,便將我生生地扯下了馬車!


11


疏忽之間,天旋地轉!


白夫人尚來不及呵斥,下一刻,我已被人兜頭裹住,挾於馬上!


一時視野顛倒,一股刺鼻的馬臭味衝入鼻腔,我連忙大叫:「白玉菩!你做什麼!」


身後,少年哈哈大笑:「可憐,可憐!」


「你日日困在佛堂,我不過帶你瞧瞧這人間煙火!」


「莫非我們靜心師太年輕美貌,竟要將那冷冰冰的泥菩薩認作丈夫?」


聞言,我怒為之錘:「你渾說什麼!」


「快放我下來!」


.........


放是不可能放的。


不知顛簸了多久,白玉菩停了馬,小心地將我扶下馬背。


環顧四周,卻見眼前燈火如炬、人流如織,透過軒敞的酒樓大門,竟可一眼看到裡面站在高臺任人指點的美人們。


白玉菩他,他竟將我帶到了李行首的堂會!


我剛要逃,便被少年緊緊地拉住,身不由己地往那高臺走去。


那報信的男子也在,見白玉菩中了頭籌,手上卻拉著另一名蒙著頭臉的女子,不禁納罕:「白公子,這是何意?」


話音未落,一名環佩美人走下高臺。


隻見她面容嬌美、身姿纖婀,正是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的李師師。


再看身旁的白玉菩錦眉繡目、朱唇玉齒,與這聞名天下的花魁站在一處,竟隱隱地將她的光彩也蓋了下去。


眾人屏息凝目,卻聽李師師輕聲道:「這幅畫,可是出自白公子之手?」


在她的示意下,僕從隨即展開一幅長長的墨寶,隻見那畫紙上鳥翔於空、魚潛於淵,卻是一名女子衣袂飄飄,漫步於山野的情景。


畫技不算大家,卻勝在寫意清新。


臺下的白玉菩點頭:「是我。」


聞言,李師師落寞地嘆口氣:「不是愛風塵,似被前身誤。」


「奴家也曾是獵戶之女,回想此生無憂無慮,竟是於山野中徜徉之時,自那時起,再無一日的自由暢意。」


「白公子這一畫,竟畫進了我心裡..........」


「是以,今夜還請移步廂房,以敘衷情。」


她這一句話,便是將他點為入幕之賓的意思。


李行首眼光甚高,又是聲名在外的花魁,已許久沒有公然地表示對一位男子的好感了。


更遑論邀他過夜。


也因此臺下噓聲四起,眾人不由得將羨慕嫉妒的目光紛紛地向他投去。


白玉菩尚且年輕,在臺下一群或白發皤然,或腦滿腸肥的恩客中,如一縷天光投進了泥坑。


淺想一想.........


他妙筆生花、填詞譜曲,她檀板紅牙、淺斟低唱,兩人可不是一對神仙眷侶?


可他並未跟著她走,反倒後退一步:「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今日,李魁首或可孤芳自賞,不入東風。」


說罷,他彎腰一禮。


竟是直接拒絕了她的邀請!


12


話音未落,臺下或笑鬧,或起哄,震耳欲聾的聲浪幾乎要將樓頂擊破!


李師師也有些糊塗了:「白公子既不願......又為何送畫給我呢?」


聞言,白玉菩神情有了一點松動,帶了微微的、赧然的笑意:「我會送出那幅畫,隻是不服氣而已。」


「隻因有個女子告訴我,要畫一個美人,先要畫她的心。」


「畫我的心?」


李師師聞言,面露悵然。


白玉菩點點頭,又道:「沒想到最打動李魁首的,竟仍是少時遊走山林的那段時光,而非什麼五花馬、千金裘........原是我膚淺了。」


「是以這世上最懂你的人,並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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