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她還坐在這跟方月吃瓜談天。
她說她不是?京城本?地人,而是?從很遠的外鄉被賣來京城的。
她說她六歲被父母賣給人牙子,八歲開始當丫鬟,十歲的時候曾遭主?子侵犯。那人是?個秀才老爺,在縣城裡德高望重,後來許是?壞事做盡被火燒死了,然後她又輾轉被賣到京城。
她說她十二歲進了裴府,從個掃地末等丫鬟變成明輝堂端茶的二等丫鬟。
前幾?天她說,很快就是?她的生辰,馬上也要十七歲了。
沈栀栀坐在搖椅上,仰頭?望著蒼穹。
今晚沒星星,細雨也剛剛結束,天地一?片灰蒙蒙湿漉漉。
過了會?,聽見動靜,她倏地睜開眼。
有侍衛巡邏經過,朝小?院裡看。見是?她,頷了頷首準備離開。
“等等......”
沈栀栀起身追過去,她問:“侍衛大哥,我想打?聽件事。”
那侍衛極其客氣:“沈姑娘請說。”
“你?知道.....”沈栀栀問:“方月犯了什麼錯嗎?”
“方月是?細作。”侍衛簡單明了。
“我知道是?細作。”沈栀栀又問:“但她到底做了什麼?”
經過今晚,沈栀栀自然明白方月是?細作,不然裴沅禎不會?殺她。可她做了哪些?是?否跟她身上的毒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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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的屬下不知,沈姑娘不妨去問問安大人。”
“哦,”沈栀栀點頭?:“多謝。”
她往回走,想進屋睡覺。但站在門口瞧著裡頭?亂糟糟,連睡覺的心情也沒了。
沈栀栀索性抱著薄被去墨韻堂。
裴沅禎書房有個隔間,那隔間不大,卻收拾得幹淨整齊,裡頭?還有張小?榻。
裴沅禎從未在那待過,因此她平日伺候得累了就會?偷偷趴在小?榻上打?盹。
今晚她想去那將就一?宿,明日再回來收拾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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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們連夜審問,翌日天還未亮就出了結果。
“有幾?人供認是?受裴彥指使,潛伏在府上已經多年。”安俊良說:“還有幾?人是?宮裡派來的。”
“宮裡?”
“對,屬下鬥膽猜測......恐怕是?龍椅上的那位。”
“細作招供出宮裡的李總管,而李總管是?皇上的人。大人興許想不到......”安俊良說:“宮裡派來的人也潛伏在府上三年多了。”
他說:“如?今皇上才年滿十二,卻不想早在三年前就開始防備大人。”
裴沅禎漫不經心笑了笑:“皇上對我防備,並不意外。”
“可三年前皇上才八歲,”安俊良說:“八歲的人居然綢繆缜密,能安插細作進府,想來後頭?有人出謀劃策。”
裴沅禎默了默,須臾又問:“還有嗎?”
“還有就是?與岱梁有關。”
裴沅禎倏地掀眼。
“大人,”安俊良把一?疊供詞遞過去:“這些是?昨夜審問的筆錄,還有侍衛搜出的來往信箋......”
聽到這裡,裴沅禎打?了個手勢,示意安俊良繼續說話。
他不動聲色地往裡走。
沈栀栀睡在小?榻上,迷迷糊糊聽見說話聲。聽了會?明白是?裴沅禎和安俊良在外頭?,她窸窸窣窣地翻身準備接著睡。
安俊良頓了頓,面色平靜地繼續道:“有些信箋已經銷毀,留下來的不多,但也足以細查。”
裴沅禎繞過屏風,來的後頭?隔間門口。
然後輕輕抽出長?劍。
書房與隔間相連,中間就隔了個月門,月門掛著石青色紗幔。
裴沅禎以長?劍緩緩挑開紗幔,目光犀利如?鷹。
然而下一?刻,他神情微微錯愕。
小?榻上,沈栀栀裹著薄衾,四仰八叉地躺在那。
“......”裴沅禎問:“你?在這做什麼?”
沈栀栀見他提著長?劍進來,寒光凜凜,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而後幾?分?委屈道:“大人,奴婢昨夜沒地方去,又困得很,所以......借大人的地方睡一?宿。”
“......”
安俊良聞聲走過來,好笑問:“沈姑娘為?何?沒地方去?”
“奴婢昨夜回去發現到處亂糟糟,來不及收拾,所以就來這了。”
沈栀栀起身,理了理身上皺巴巴的衣衫,悄悄去看裴沅禎。
他又恢復了往日清冷矜貴的模樣,仿佛昨晚那個如?修羅鬼魅的人不是?他。
裴沅禎收回劍,轉身出了小?隔間。
沈栀栀跟在他身後。
到了書房外間,安俊良繼續道:“他們做得十分?隱秘,目前能審問到的,就是?戶部清吏司覃侍郎,這些人每月都會?從覃侍郎那支取銀子。”
覃侍郎......
裴沅禎琢磨這個人,眉頭?漸凝:“就查到這些?”
“是?,隻查到這些,線索到了覃侍郎這裡就斷了。”
安俊良問:“大人,覃侍郎如?今關押在大理寺地牢,可要屬下去探一?探?”
裴沅禎點頭?:“謹慎些。”
“好。”
安俊良又道:“根據招認的口供,屬下已經連夜派人去捉拿相關之人,隻不過有一?人還得請大人示下。”
“誰?”
“謝芩。”安俊良說:“此人從小?被裴公養在身邊,與裴公情同父子。這些年他鮮少露面,但暗地裡在幫裴公做事,安插進府的細作也是?由他指使,此人掌握了我們許多消息。”
裴沅禎沉思。
安俊良說:“根據細作所述,他每日記錄府上官員的出入,以及府上的禮節來往,這些瑣碎的消息全都傳給謝芩。可裴公一?個無實權的太保,要這些消息做什麼?況且以裴公的智謀,不像是?能做這些的。”
“依你?之意......”裴沅禎問:“懷疑謝芩將消息傳給了其他人?又或者,他效忠的並非隻有裴彥?”
“正?是?,屬下認為?務必要將此人拿下,且速戰速決。”
思忖片刻,裴沅禎點頭?。
他轉身,瞧見沈栀栀還杵在書房內,問:“你?還愣著做什麼?”
?
沈栀栀不解,她沒愣著啊。
“奴婢在當差呢,等著伺候大人。”
裴沅禎嫌棄:“你?先去洗把臉再來伺候。”
“......”
沈栀栀窘,連忙作福出門。
安俊良笑道:“說起來沈姑娘膽子實在異於常人,若是?尋常女子遇到昨夜那些事,恐怕嚇得都要睡不著。”
“你?很闲?”裴沅禎睨他:“捉人的事盡快!”
“是?。”安俊良拱手:“屬下這就去。”
安俊良出門,才拐過回廊就見沈栀栀站在那。
“沈姑娘,”他問:“你?在這等人?”
“安大人,奴婢等你?。”
“等我?”
沈栀栀點頭?:“奴婢想問問,方月犯了什麼事?是?否跟奴婢身上的毒有關?”
安俊良點頭?:“沈姑娘身上的毒確實是?方月下的,那毒在你?身上已潛伏了近兩個月。”
沈栀栀一?驚:“奴婢身上的香又是?怎麼回事?”
安俊良說:“侍衛在沈姑娘的臥房發現十憐香粉。”
“那我會?不會?死啊?”沈栀栀擔憂。
安俊良笑了笑:“這毒若隻對你?倒沒什麼損害,但若是?與男子結合,兩人都會?中招。日積月累,便會?毒發身亡。”
他說:“至少一?年內,在毒沒完全清除之前,沈姑娘莫與大人......”
“呸呸呸——”沈栀栀頓時臉色漲紅:“我才不會?跟他......”做那種事。
她真是?臊死了,裴沅禎那種大奸臣打?死都不會?跟他有關系。
安俊良莞爾,抱歉道:“我先走了,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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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栀栀回去洗了把臉,想了想,又幹脆自己去提水洗了個澡。磨磨蹭蹭拾掇完畢,已經過去一?個時辰。
回到墨韻堂的時候,裴沅禎與人在書房談事,她站在門外等。
阮烏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叼著塊肉餅,在她旁邊吃得噴香。
沈栀栀這才發現自己一?上午都沒吃早飯,她拍了拍阮烏的狗頭?:“狗大人,你?別在我跟前吃,走遠些。”
阮烏是?過來找裴沅禎的,扭著肥碩的身體不肯離開。
沈栀栀等了會?,見裴沅禎還在忙,索性拉阮烏進了旁邊的小?廳。
這裡是?裴沅禎平日用膳的地方,小?廳桌上還有昨日沒撤下去的糕點。雖然隔了一?夜,但夏天吃也不打?緊。
沈栀栀悄悄拿了兩塊勉強充飢。
這廂,一?人一?狗在小?廳裡吃東西。突然,外頭?傳來一?陣喧哗。
侍衛跑進院子,在書房門口稟報:“大人,裴公帶人闖進府了!”
沈栀栀一?驚,立即探頭?看出去。
這時書房門打?開,裴沅禎緩緩走出來。
“到了何?處?”
“已經到......”
話還未說完,就聽見亂哄哄的刀劍打?鬥聲,裴彥提劍在前。
“裴沅禎!”他吼道:“把謝芩交出來!”
“細作是?我派的,就是?要取你?狗命!今日要麼你?把我殺了,要麼就等著被我殺!不然今生你?我不死不休!”
裴彥是?裴沅禎的四叔,侍衛沒敢用全力抵擋,阻阻擾擾還是?讓人給闖進了墨韻堂。
領頭?的侍衛上前告罪:“大人,屬下阻攔不住,還請大人責罰!”
裴沅禎負手立在臺階前,面色平靜地問:“四叔想殺我?”
“我做夢都想殺你?!”
裴沅禎笑,張開手臂,懶懶地說:“來,我就站在這,你?過來殺!”
“你?別以為?我不敢!就算賠上這條命我也要為?兄嫂報仇!”
裴沅禎點頭?:“過來。”
“殺你?之前,把謝芩放出來!”
“人可以放,但......”裴沅禎不緊不慢道:“不會?活著放。”
“你?把謝芩殺了?”裴彥悲痛。
他膝下無子,謝芩雖然隻是?養子,但他當成親生兒子看待,感情深厚。
“裴沅禎!你?做這麼多喪盡天良的事就不怕招報應嗎!”
裴沅禎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大笑起來。
“我殺了你?!”
裴彥持劍怒衝而至。
裴沅禎輕飄飄閃過,下一?刻飛快拔出侍衛的長?劍迎上去。
裴家的男人從小?就被精心培養,文武皆擅長?。裴彥武功不弱,但吃虧在年紀大,況且面對的是?裴沅禎。
兩人在天井裡打?得火花四射,才不過十數招,裴沅禎的長?劍就抵住了裴彥的喉嚨。
“四叔還要繼續嗎?”
“有種你?殺了我!”
“你?以為?我不敢?”裴沅禎散漫而張狂:“我手上沾過無數人命。實不相瞞,你?那好嫂嫂和好侄兒都是?我殺的。我一?刀一?刀將他們的肉割下喂狗,嘖,死狀悽慘。”
“所以......”他眸色陡然暴戾:“別再跟我說報應,我裴沅禎最不怕的就是?報應!”
沈栀栀躲在廳裡,大氣不敢出。
裴沅禎殺了自己的嫡母和兄長?,外頭?傳言果然是?真的。
這個男人,到底狠到什麼程度?
“裴!沅!禎!”裴彥暴怒,顧不上長?劍抵著喉嚨反撲過去。
兩人頓時又打?起來。
就在情勢焦灼之際,有人跑進來,飛快加入戰局。
“四叔別打?了!二哥也別打?了!哎呦,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