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不好了,阿兄與阿娘在前廳吵得很厲害,我聽阿兄嚷嚷著要休了你!」雪凝小跑著闖進了我的臥房,差點兒撞碎了門旁的花瓶。
雪凝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在去年及笄禮後,她「大豐朝第一美女」的名頭便迅速傳開。京城中的達官貴人差點將翟家的門檻給踩破了,婆母舍不得唯一的女兒早早離開自己,便全都婉拒了,打算再多留她兩年。
這丫頭素來與我親近,看來是真著急了,跑得滿頭大汗。
翟鈺要休了我,這早已在我的預料之內。他生性剛正,眼裡揉不得沙子,那晚的事他料定是我的算計,絕不會原諒我的。
倘若此時與他解釋,他定會認為是我的狡辯。罷了,罷了,強扭的瓜不甜,我左右不過是他花十石白米換回來的妾,在他的心中並無半點分量。
雪凝將我一把拽起,拖著我去前廳。
幾百步的距離,對於我來說卻似乎有千裡遠,我艱難地邁著步伐,慢慢往前挪動。雪凝卻異常著急,生怕她的阿兄將我給休了。
「我絕不同意!」還沒到前廳,便聽到了婆母憤怒的聲音。
「阿娘,顧小滿心機太深,我實在難以再與她共處一室。她隻是我十石大米換回來的妾,若是沒有她,蓁蓁早都是我的妻了。」翟鈺壓低著嗓音,言語中既有冷漠,也有憤恨。
「孽障,你阿爹的遺願難道也要忤逆?小滿是個好姑娘,隻有你瞎了眼看不到。咱們翟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哪一個不誇她的好?」婆母氣狠了,聲音都有些發顫。
「這不就是她的心機?從前我也被她給騙了,今日我定要休了她。」翟鈺不依不饒。
「孽障!跪下!」等我和雪凝趕到時,翟鈺跪在地上,身板挺得直直的,婆母正用木棍在狠狠地抽打他。
「噗噗」,木棍撞擊背部的聲音讓人聽了膽寒。
「阿娘,別打郎君了,小滿自願離開翟家!」
我撲通跪在了地上,拽住阿娘的衣袖,哀求她不要再打了。
翟鈺看我的眼神似乎有些戲謔,估計他沒想到我會來這麼一出,也許覺得我假惺惺,不知道演的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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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你快起來,說的是什麼渾話,阿娘不會讓你走的!」婆母扔下手中的木棍,將我扶了起來。
跪在地上的翟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鄙夷神色。
他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我。不顧婆母和雪凝的阻攔,我鐵了心要離開翟家:
「阿娘,承蒙您和祖母的抬愛,小滿這六年過得很好,我很感激您。我與郎君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與其綁在一起痛苦,倒不如痛痛快快地離開,小滿希望您能成全。」
世人都道我一小小農女能納入翟府為妾,那是修來的天大的福分。可這福分背後,給予我的卻常常是夜不能寐的孤獨。
人果然不能貪心。倘若我如開始那般,沒有多餘的奢望,現在定不會這般痛苦。翟鈺於我而言,是一塊罕有的美玉,雖然美輪美奂,卻也冰冷透頂。
經過長久思考,最終發現原來自己隻是想要一份熱乎乎的,具有煙火氣的生活。
顯然,翟鈺並不是我的良人。
11
婆母當日並未允諾我,可我去意已決,下定決心要離開翟府。
我頂著烈日,一連三日跪在婆母的門前,懇請她放我歸家。倘若沒有她的同意,我貿然離開翟府,倒是有可能成了逃妾。
三日裡,雪凝日日為我頂著傘,哭得嗓子都啞了:「嫂嫂,雪凝不想讓你走!」
可真是我看著長大的傻丫頭,我也想永遠陪著她,可這偌大的將軍府,已沒有我容身之地。
「你這招以退為進可真精彩!」翟鈺看著我跪在烈日中,拍著手掌,眼中滿是嘲諷,他應該覺得我根本不會離開翟家,隻是想在阿娘面前做做樣子。
嗬!翟鈺,你可真小瞧了我顧小滿。
夏天的日頭可真毒。幾日來,我倔強地跪在烈陽下,任憑被曬得頭暈眼花,婆母的門也一直緊緊關著。
我知道,她是生我的氣呢,她才舍不得讓我走,可阿娘啊,小滿不走不行了呀!
「你這個犟種,就這麼想離開我們嗎?」恍惚之間,我看到婆母眼裡噙著淚,飛奔而來,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我。
我中了暑,差一點死掉。是婆母和雪凝衣不解帶地照顧我,才讓我從鬼門關逃了回來。
「小滿,阿娘同意你離開翟家,以後好好過自個的日子吧!」我痊愈後,婆母背對著我,輕輕說出這麼一句,隨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怔了怔,看著她略微有些蹣跚的背影,眼眶不自覺竟湿了。
婆母沒有虧待我,強塞了五千兩的銀票與我,又將自己一大匣子的金釵、珍珠等物給了我。
我惶恐,堅決不肯受。
「拿著,這些年,我一直把你當女兒來待,原想著咱們的緣分長著呢,沒想到竟是鈺兒沒有福氣。這是我嫁妝裡的,大多我留給了雪凝出嫁用,剩下這些你就留個念想吧!」
婆母硬是將這些寶貝留給了我,我含著淚,勉強收下。後來想想,得虧是收了這些物件,才能將婆母他們從牢籠裡給救了出來。
原來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在一個朝霞滿天的清晨,我緩緩走出了翟家大門。出了這道門,我顧小滿就再也不是個妾了,而是個堂堂正正的人。
雖然婆母他們對我不曾另眼相待,甚至是青眼有加,可府中的下人們卻偶有怠慢,似乎在時刻提醒我的身份。
想必爹娘和兄弟們的心中也並不好受。人前盡是一張張笑臉恭維著農戶之女攀上了將軍府,背地裡不知道怎麼編排我顧家賣女求榮呢!
我爹娘一生耿直,寧願多吃些苦,也從不願向人低頭。阿兄心中有丘壑,是個有大抱負的。他們整日聽著那些不入流的言語,不知道心中有多難過呢?
那日,祖母、婆母和雪凝送了我一步又一步,直到馬車駛入煙塵,雪凝哭著追來,漸漸在我的身後成了一個小黑點兒。從始至終,翟鈺都沒有露面。
馬車原本要拉著我回陶家村。半道上,我使了五兩銀子,讓駕車的大叔停留半日,自己轉頭坐上事先準備好的馬車,掉頭趕往相距京城不遠的渭城。
我不想爹娘與兄弟們再因為我遭受非議。雖然我是堂堂正正離開翟家的,可人言可畏,眾口鑠金。隻要我回到陶家村,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到時什麼「出妾」的名目絕對會議論開來。
我想讓爹娘安安寧寧地過好日子,讓大哥安安靜靜地考功名。於是,我選擇了渭城。
渭城距京中不遠,產業繁榮,是個安居樂業的好去處。我想在渭城開家小店,經營吃食。
等一切都安頓妥當過後,憑著還算精湛的手藝,小店生意紅火,我每日至少都能賺上一兩,利潤算是豐厚。
每日,我忙碌得像隻蜜蜂,繁忙的活計讓我無心顧念其他,直到那天我從來往的客商口中聽到了讓人無比震驚的消息。
翟家倒了。翟鈺投敵叛變,投靠了西狼,害得大豐五萬男兒被埋於天險谷。他自己則被斬於陣前,婆母他們全都被投進了大獄。
我隻覺得天旋地轉,隨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等我醒來之後,留著山羊胡的大夫滿臉嚴肅,告訴我要仔細自己的身體,為了腹中的孩兒,可不能太過操勞。
原來,我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12
翟鈺投敵叛國,無論如何我都不會相信。雖然他對我並無甚情意,但他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絕不會做出數典忘祖的不齒之事,其中定有什麼冤屈。
雖然我早已離開京城,但有時做夢還會夢見在翟家的日子。我陪婆母繡花,為祖母和雪凝做各種吃食,打點著翟鈺的生活起居。
這一切,仿佛還是昨日發生的。現在,他們卻說翟家通敵。我實難接受。
小腹有些脹痛,我輕輕撫摸著它,埋怨自己竟是如此粗心。我有了翟鈺的孩兒,可這個孩兒生下來就注定沒有了爹爹的疼愛,而翟鈺甚至不知道他有個孩兒。
胸口悶悶的,我拼命張大嘴巴,可怎麼也發不出聲兒來。
「啊啊!」我捶打著自己的胸口,任憑眼淚模糊了視線。
「小娘子,萬萬不可。你究竟是遇到了什麼天大的傷心事,老夫我已許久沒見過像你這般傷心的人了。」恍惚間,大夫用長長的銀針扎向我的手指。
手指滴出的鮮血,漸漸讓我清明。我不能有事,婆母她們還在大牢裡,不知道遭受怎樣的折磨,我得去京城救她們。
謝別大夫,我便匆匆關了店鋪,收拾好細軟,僱了輛馬車駛向京城。
將軍府前,才不過幾月,卻是面目全非。